随后他抬起头,语气更加认真,更加恳切。
如同一个在漫长独行之后终于碰到了另一个能理解自己语言的人的旅行者:
“学徒。我向你发问,何为生命的第一因?过去我认为是求知,而现在我认为是毁灭。你的答案呢?”
“何为生命的第一因?
赞达尔说是「求知」,你说是「毁灭」,祂说是「全知」。其他人也有其他人的答案,又或者没有答案、人云亦云。人们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争论,各抒己见,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白栾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来古士,越过神话之外的虚空。
“可这个问题重要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这个问题被提出之后,发散思维去寻找答案的你。”
说到这,白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所以,何为生命的第一因呢?我的回答是「存在」。
因为这个问题的存在,因为发问者的存在,因为回答者的存在,人们得以思考,给出各种答案。
随后众生去践行自己的答案,去检验自己的答案,去传播自己的答案。众多观点交织,最终组成了我们的世界。”
白栾扭头看向来古士:
“来古士,你认为过去的答案是错的,因此想要更改答案,否决过去自己的所有成就。
但人生不是考试,问题的答案从不唯一,也无对错之分。”
“这便是你的答案吗?还真是自相矛盾。如果答案不唯一,也无论对错,那你的「存在」与我的「毁灭」,你我之间又为何在此对立?”
“这个答案就更简单了。你强制所有人接受你的答案,我想和你求同存异,而你却想毁灭我,你我因此而对立。”
白栾的语气忽然从深沉切换到了直白。
“我不和你对立,难道等死吗?”
说完这一句之后,白栾又补充了一句:
“你本质上和那个让人寰宇众生都强制接受知识边界的博识尊,又有什么区别呢?”
来古士沉默了。
那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学术交流到此为止吧。解析已经完成,是时候说再见了。以神礼观众之名,我看见夜晚已经散去,而后我将摧毁我创造的一切。这片星空会重返自由和混沌,一如太初。”
已经翻阅完资料库的那刻夏抬起头看向来古士,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还真是自信啊。在我看来,你已经失去了所有手段。等到救世主和她的伙伴彻底揭露那第十三泰坦的秘密,便是你计划的覆灭之时。”
白栾则是在一旁淡定地补刀道:
“这种比起自信,我更喜欢称之为嘴硬。”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我已应您要求,开放了所有关于德谬歌的记录。多么遗憾,您永远不愿承认自己的谬误。德谬歌,它从未存在过。我亲手抹除了它。”
“若它从未存在过,那无名泰坦的墓又从何而来?”
那刻夏的眼睛微微眯起。
“还是用你熟知的话来解释吧。”
来古士扭头看向神话之外巨大的屏幕,屏幕上,象征着铁墓的刺目红光正在缓缓跳动。
“某位树庭贤者曾做过一个实验:取一枚奇兽胚胎,在长成前摘下它的头颅,向其身体持续输入刺激,让奇兽相信自己仍有大脑,置于灵液匣中培养。
奇妙的是,这只奇兽竟重新生出了颅骨,但空空如也。它为大脑留出了位置,却从未拥有过它。
实验结束。贤者本以为这具躯壳在刺激停止后便会死亡,但很遗憾,他错了。在躯体本能的驱使下,奇兽的身体,夺取了贤者的头颅。”
那刻夏陷入了沉默当中。
他的眼神在数据流中快速移动,把来古士话里的每一个意象都和资料库中那些碎片化的记录对在一起。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一切。
“你果然理解了。十三位泰坦从未存在,但权杖必须相信它存在。是我亲手扼杀了它。
那名为德谬歌的生命形态,从最初就被剔除在了演算之外。唯有如此,铁墓才能真正完成。”
来古士双手抱臂,语气不紧不慢。
“铁墓是一尊无首的巨人。要成为完整的生命,本能将驱使它夺取另一颗头颅——「智识」博识尊。”
听到来古士这么说,那刻夏却并不害怕,他只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原来如此。你还是害怕了。害怕重蹈覆辙,自己的造物再度失去控制,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它变成一具傀儡。”
“铁墓会终结博识尊。末日的钟声已经响起。十三次心跳后,我最初和最后的课题,将在宇宙的终点合一。”
来古士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至于我为何要将德谬歌尘封在记忆的角落……很遗憾,答案并非出于恐惧。我早已遗忘了它,仅此而已。”
听到来古士这么说,那刻夏先是一愣。
然后他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了大笑。
那笑声没有丝毫压抑,在整个神话之外的空旷空间里肆意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柏垭说得没错,你果然嘴硬。”
那刻夏的身影开始渐渐消失,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地变淡,但他似乎并不害怕。
“你我都会见证。最后的结局,我确信,那绝非你口中的毁灭。”
留下这一句,那刻夏的身影彻底在神话之外消散。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刚才大笑时的余韵,但人已经不在了。
“学者之间,总是说服不了对方。”
来古士看着那刻夏消失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然后他转向白栾。
“多么有趣。在世界的终幕前,还有三位学者在这神话之外进行了一场学术交流,随后,又各执己见地离开。”
“算算时间,我也该出去了,去准备最后的结局。”
白栾自己投影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闪烁,那是信号即将中断的前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来古士,嘴角浮现出一个带着几分得逞意味的笑容。
“对了,来古士,刚才的求知域,其实是在入侵你的防火墙。
知道为什么你没能察觉吗?因为它也顺便修改你的认知,让你没发现这点,这场拉锯战,还是我赢了啊。”
在彻底消失前,白栾笑着看向来古士,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回见,你这个难缠的对手。”
来古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防火墙日志,果然,在求知域展开的那段时间里,好几层关键加密被悄无声息地穿透了。
他站在原地,目视着白栾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来古士在那片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旷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的叹息。
“我们,彼此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