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春节刚过,津塘站迎来了一位重要客人。
郑介民。
他穿着便装,带着两个随从,低调地来到津塘。
名义上是“视察工作”,实际上是为陆桥山的事而来。
吴敬中“病”了三个月,终于“好转”了。他亲自到门口迎接,满脸堆笑:“局座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郑介民摆摆手:“敬中,别来这些虚的。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站长办公室,关上门。
郑介民开门见山:“敬中,陆桥山的事,你怎么看?”
吴敬中叹了口气:“局座,桥山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他有才干,有能力,就是太急功近利。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没管好他。”
郑介民盯着他看了几秒。
“敬中,你是真觉得他有问题,还是故意放李涯去查他?”
吴敬中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局座,您这话从何说起?李涯查陆桥山,是他的职责。我那时候病着,管不了那么多。”
郑介民冷笑一声。
“病着?敬中,你病得可真是时候。”
吴敬中没接话。
郑介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敬中,我也不瞒你。陆桥山这个人,我保定了。”
吴敬中一愣:“局座,他可是刚被撤职……”
“撤职怎么了?”郑介民转过身,“大战马上开始,军方和我都要保他,撤职可以复职。现在只有他和那些大老美还有军方联合,才能转运好物资,那个李涯不行。就凭现在的局势,我就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吴敬中。
“敬中,你在津塘也待了快十年了。这些年,你功劳苦劳都有,我不亏待你。但津塘站需要一个更有干劲的人来主持日常工作。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让陆桥山当副站长。你继续当站长,抓大局。具体事务,交给他处理。”
吴敬中沉默了。
他知道,郑介民这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陆桥山是他的人,他必须保。
保住了陆桥山,就等于保住了自己在津塘的利益。
而自己这个“病”了三个月的老站长,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把担子交出去。
“局座,”吴敬中缓缓道,“桥山的能力,我是认可的。只是他刚出了事,现在就让他当副站长,站里的人会不会有意见?”
吴敬中心里高兴,却以退为进,要是自己表现的太迫切的想退,反而不好退了。
郑介民笑了笑。
“敬中,你多虑了。陆桥山的事,是李涯查的。李涯现在已经是情报科长了,桥山当副站长,正好可以制衡他。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吴敬中点点头。
“局座说得对。那我听局座的安排。”
郑介民满意地拍拍他肩膀。
“敬中,你是个明白人。放心,你的功劳,我不会忘的。”
三天后,保密局南京本部的任命书下达:
陆桥山复职,晋升上校,任津塘直属组副站长。
消息传开,站里一片哗然。
李涯坐在新办公室里,脸色铁青。
他辛辛苦苦查了半年,把陆桥山送进看守所,结果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副站长。
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孙大勇小心翼翼地问:“队长,咱们怎么办?”
李涯沉默良久,终于说:“等。”
“等?”
“等陆桥山自己再犯错。”李涯冷冷道,“他能爬上来,就能摔下去。只要我盯着他,他就跑不了。”
余则成听到消息时,正在机要室里整理档案。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陆桥山当副站长,李涯当情报科长,吴敬中继续当站长。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周亚夫凑过来,压低声音:“余主任,陆处长……不,陆副站长让人送来了礼,说是感谢您之前的支持。”
余则成看了他一眼。
“周会计,陆副站长送的礼,你替我收着。就说我谢谢他,以后一定多配合他工作。”
周亚夫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余则成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陆桥山终于上位了。
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幕。
陆桥山上任的第一天,就来找吴敬中“汇报工作”。
“站长,”他一脸恭敬,“以后津塘站的事,您多指点。我一定配合您,把工作做好。”
吴敬中笑着点点头:“桥山,你年轻,有干劲,是好事。以后日常工作,你就多费心。我老了,只想安安稳稳干几年,退休养老。”
陆桥山心中暗喜,面上却更加恭敬。
“站长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送走陆桥山,吴敬中坐回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副担子,终于卸下一大半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津塘的春天快来了。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港岛的阳光。
冠华来信说,龙凯又长高了,学会了好多新单词。山顶那栋宅子的花园里,种满了龙二从南洋带回来的花。
等这边的事都了了,他就去港岛。
津塘的春天姗姗来迟。
保密局津塘直属组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陆桥山坐在副站长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摞文件。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副站长,上校。
这个位置,他等了太久了。
门被敲响,洪秘书探头进来。
“陆副站长,站长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陆桥山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正在泡茶,见他进来,笑着招呼:“桥山,来,尝尝这新茶。杭州龙井,冠华托人从上海带来的。”
陆桥山坐下,双手接过茶杯。
“站长,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吴敬中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桥山啊,你来站里,也快十年了吧?”
陆桥山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是,站长。民国二十八年来的,快十年了。”
吴敬中点点头:“十年,不短了。这些年,你为站里做了不少事,我都看在眼里。”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桥山。
“桥山,我老了,身体也不好。以后站里的日常工作,就全靠你了。”
陆桥山心中狂喜,面上却更加恭敬。
“站长,您言重了。有您在,我们就有主心骨。我一定配合您,把工作做好。”
吴敬中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刚来津塘时的样子。那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院子还没这么大,身边的人,也还没这么多。
现在,树高了,院大了,人多了。
可那些一起走过来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
只有他,还站在这里。
“桥山,”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些人,忙来忙去,图什么呢?”
陆桥山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吴敬中转过身,看着他。
“图个安稳,图个后路。桥山,你记住,不管爬多高,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陆桥山心中一凛,郑重地点头。
“站长,我记住了。”
吴敬中拍拍他肩膀。
“去吧。好好干。”
陆桥山走后,吴敬中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春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笑了。
津塘的故事,还没结束。
但他的故事,快结束了。
等那边的事一了,他就去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