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号,早上六点整。
闹钟还没响,苏航天已经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光白花花地糊在墙上,筒子楼的公共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隔壁赵婶的嗓门隔着一堵墙都能穿透进来:“航天他妈,你家娃今天考试吧?我熬了绿豆汤,一会儿端一碗过来!”
苏航天坐起身,脚踩到地面的水泥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了一截。
走到客厅,饭桌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母亲李晚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准备的。
苏航天扒完粥,把准考证、2B铅笔、半透明直尺塞进书包侧袋,手伸到最内层暗格里摸了摸。
那个挂历纸糊的红包还在,跟银行卡紧紧挨在一起。
他拍了拍袋子,深呼吸一口,推门走出去。
到了一中校门口的时候,初晨的太阳已经把铁栏杆晒得微微发烫。
老郑站在校门外的法桐树底下,短袖衬衫的后背洇了一大片汗渍,手里攥着一兜煮鸡蛋,逮住每个路过的班上学生就往手里塞一颗。
看见苏航天,老郑上下扫了一遍。
“衬衫扎好!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你当你去相亲呢?”
苏航天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领口的白衬衫,默默把扣子系上。
老郑从兜里摸出一颗鸡蛋拍在他掌心,嗓门压了半截:“语文作文别冲,稳着写,拿个四十八以上就行。理综放开了干,能拿多少拿多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他顿了一下。
“算了你比我强,我闭嘴。”
苏航天咬了口鸡蛋,蛋黄有点噎,含含糊糊地说:“郑老师,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了几倍。”
老郑哼了一声,转身去堵下一个学生。
那背影在晨光里矮了两公分,腰弯得比往常厉害,估计这阵子他当年级主任替苏航天挡了不少暗枪,眼袋深得能搁硬币。
苏航天咽完鸡蛋,抬手朝那个背影比了个大拇指,也不管老郑有没看见。
他的考场设在本校三楼最东头的教室,倒数第二排的中间一列。
苏航天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扫了一圈环境。
窗户开着,抬头能看到楼下一排梧桐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头顶两台吊扇呼呼地转,风力只够把额角的汗吹成一层薄膜。
前后左右的考生全是生面孔,打乱分配的,谁也不认识谁。
他注意到右手边隔一条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体型偏胖,肩膀宽厚,坐在椅子上像一座结构稳固的小型碉堡。
这位碉堡同学的文具摆得极其讲究,铅笔按长短排列,橡皮被裁成精确的长方体,那准考证用透明胶带贴死在桌角,四边对齐,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苏航天冲她点了下头。
对方冷哼一声,低头检查铅笔芯的削尖程度,态度之专注,好像那支铅笔关乎国际安全。
……
九点整,铃响了。
监考考试公示密封袋,拆开下发这套全国卷。
苏航天眉头一挑,心底直呼运气不错!
语文这科的选择题和文言文阅读,几乎和姜若水划得重点大差不差,题型不能说大致类似,简直一模一样!
他用了二十五分钟便轻松扫完。
虽然在文言文最后两题有个深坑,但靠着姜若水那两周笔记轰炸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落笔之前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修正信号,给及时改了过来。
至于阅读的主观题,他按照姜若水教的踩分关键词前置法逐条展开,笔速稳定,没什么波折。
作文题打开的时候他微微一愣。
给出的材料讲的是“坚守与选择”。
苏航天在草稿纸上列了三十秒的提纲,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两秒。
然后他落笔,写下一个飞行员的故事。
故事是虚构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巨细靡遗,让人身临其境。
比如座舱里的告警灯怎么亮的,缺氧状态下耳膜胀痛是什么感觉,僚机在无线电里喊你名字的声音被气流撕成碎片是什么动静,以及最危急的关头,你面前只剩两个选项:
弹射求生,保全自己。
或者,把机头拉高或者偏出一个方向,避开飞机下方那群天真稚嫩的脸庞……
他写得很快。
不是因为技巧有多好,而是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编。
写“坚守”这种题目,有经历的人和没经历的人,下笔的文字重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也就收尾的那行字,让他写得稍慢了些:
“所谓坚守,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去扛,而是扛到了最后,希望才有可能从废墟里长出来。”
“那位飞行员的愿望,就是实现大家的愿望!见证大夏的伟大复兴,再现万国来朝的辉煌!”
“如果在他手里不能实现,他就毫不犹疑的把希望……送往明天!”
搁下笔。
苏航天左手腕酸痛,忍不住甩了两甩。
现在作文已写完,时间还剩四十多分钟,他选择翻回前面去检查选择题。
可当他检查到第七题的时候,脑子不听使唤了。
多线作战的他,近期习惯了大脑开小差的插曲,这在普通人眼里也许是浪费时间、注意力不集中的陋习。
不过搁在苏航天这类人身上,这往往是最效率最容易激起灵感的入微时刻。
“……综艺股份今天应该在十二块五到十三块二之间震荡,午后如果放量站上十三块五,就是主力重新进场的信号。”
念头冒出来就按不回去。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
梧桐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远处一辆公交车拐过街角,车顶广告牌写着什么夏季大促。
他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是K线和成交量。
“马耘那边铺到省城了没有?吴勇负责的杭城二批高中出货量怎么样?”
“昨天那套接口话术的第三段应该再改改,开场白太长了,学生注意力只有七秒……”
十五秒。
他盯着窗外,整整走神了十五秒。
可苏航天不知道,就在这十五秒里,右手边的碉堡炸了。
短发胖女孩的余光从苏航天停笔那一刻就黏上了他。
一个男生,写着写着突然不动了,脑袋转向侧面,目光朝她这个方向飘……
什么意思?
她的答题卡就摊在桌面上,选择题填涂得整整齐齐,他的脑袋偏过来的角度,理论上刚好能扫到她的A/B/C/D。
结论清晰且不可辩驳:这个人在偷看她的答案!
胖女孩执行了第一级防御。
左臂伸直,小臂横在试卷上方,和桌面平行,构成一道物理屏障,同时上半身前倾十五度,肩膀和后脑勺形成第二层遮挡,把答题卡从苏航天的视角完全封死!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令人敬畏。
苏航天从窗外收回视线,余光瞥见隔壁那座碉堡突然加固了工事,有点莫名其妙,但没当回事。
他低头继续检查选择题。
然后问题来了。
检查到第十一题时,大脑第二次跳频:
“阿里那边首轮融资对接窗口不能再拖了,高盛被拒之后,按前世的时间线,软银亚洲的人应该很快会出现。”
“孙正义和马耘那场六分钟的传奇会面,大约在今年十月前后。如果教辅项目的现金流能在九月底前养活团队度过断粮期,那马耘手里的筹码就会硬很多,估值至少可以谈到……”
他又望向窗外了。
这次更久,二十秒。
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公交车早开走了,他的眼珠一动不动,整个人进入了某种完全脱离考场的状态。
那表情要是让马筏看见,一定以为他在算K线。
让老郑看见,大概会冲上来给他一巴掌。
但在胖女孩的视角里,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
第一次偷看,被她挡住了。
现在他不死心,换了个角度,继续偷看!而且还看了这么久!
这是什么性质?
这是蓄意的、有预谋的、持续性窥探行为!!
胖女孩的脸涨红了。
她的右手在桌面底下攥成拳头,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飙升到二十二次,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被冒犯的怒火。
她前十七年的人生信条里有一条铁律:我可以考不好,但绝不能被人抄!
与此同时,苏航天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甩了甩笔,准备翻页继续检查。
然后他看见隔壁那座碉堡的主人,正用一种抓小偷的表情瞪着他,嘴唇紧抿,下巴微微扬起,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死死护住答题卡。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条过道撞上了。
苏航天愣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胖女孩举起了右手。
“报告老师!”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安静的考场里炸开来,前后三排考生齐刷刷抬头。
监考老师从讲台后面站起身,皱着眉走过来。
“怎么了?”
胖女孩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苏航天,声音大得隔壁考场都能听见:
“他想抄我答案!”
全场死寂。
苏航天拿笔的手悬在半空,脖子后缩,无意间模仿了前世偶像周星星的姿势和语调,
一声惊诧到巨骇的惊叹,带着浓浓诡谲意味的反问,全部融入到一个字里: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