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事发考场的走廊里外，各种脚步声由远及近。
皮鞋声、运动鞋，其中似乎还有胶底凉拖的摩擦地板声音，齐齐混在一起。
考场里三十多个考生几乎同时停了笔。
有人偏头朝门口张望，有人低头装做题，眼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往走廊方向转。
应该是监考组的人来了。
众人摇头，按这架势，那个男生就算踩着的不是屎，只怕也难洗清了。
这年头但凡哪处的高考出了纪律问题，处理结果的当晚就会有告示贴在考点大门口，肇事者的名字、学校和违纪类别都会以白纸黑字一一载明，那玩意比通缉令还好使。
此时的苏航天坐在原位，手搁在答题卡上，静静看着门口。
表情甚是平静。
他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淡然，是真的没什么情绪波动。
前世在两万米的高空和敌人的先进战机互相锁定的时候，他的血压都没超过一百四。
现在被一个女生指着鼻子说作弊，说实话，连肾上腺素都懒得分泌。
监考组的人，一个个走了进来。
老郑走在最前面，矿泉水瓶还捏在手里。
他的步子不快，但落地极稳，跨进教室的那一刻，视线准确地落在苏航天身上。
两个人隔着半间教室对视了零点五秒。
老郑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非常细微，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苏航天读懂了。
这个表情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你小子，真能折腾！
紧跟在老郑后面的是钟国梁，一中校长，面孔端着严肃，谁也看不出喜怒。
第三个进来的，才是二中的范校长。
这位瘦小精悍的老头，保温杯端在手里，进门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考场，然后精确地锁定在那个短发胖女孩身上。
周嘉倩。
范校长认出了自己的学生，眉毛微微一挑。
二中的年级前五十，一本线稳保，冲985都有戏的好苗子，在高考考场上被人欺负了？他的目光从周嘉倩身上移到嫌疑人苏航天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
白衬衫，坐姿歪斜，桌面上的文具只有一支笔和一把直尺，简陋到寒酸。
这是好好考试的样子？最起码看时间用的电子表，都没准备？
再看那男生试卷，看似做完了。
范校长没太在意这个细节，毕竟做得快不代表做得对，一中那群补分进来的学生他听闻多了，有些人平时小测考到一半就开始发呆放空，有的人虽然做完了，实则是一卷子的鬼画桃符，价值为零！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嘉倩桌前。
“周嘉倩，怎么回事？”
周嘉倩夹出双下巴，嘟着厚嘴唇，声音委屈道：“范校长，就是那个男生！他写着写着就一直往我这边看，我涂好的选择题答案，都被他给看光了！”
范校长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苏航天，保温杯往身后一背，那架势像审案。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
苏航天看了他一眼。
“苏航天，一中。”
“补分录取？还是正常录取？”
这句话问得不算过分，但语气里夹带的那层歧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苏航天没回答，转而看向旁边的老郑。
老郑面无表情。
范校长等了一秒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转头看向钟国梁和老郑，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钟校长，郑主任，我校这个女学生的品行我是了解的，她不会无缘无故举报。”
“你们也看到了，事实再清楚不过了，我建议这男生先向我校的周嘉倩当面道歉，然后自觉跟我们回监控室交代清楚，接受考务组的正式调查和后续处理。”
他说完，看向苏航天。
等道歉。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到吊扇轴承的摩擦声。
三十多双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还有几个纯粹就是吓得不敢动了。
苏航天的脑袋歪了一下。
他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盯着范校长看了整整两秒。
“你没事吧？”
范校长的脸色变了。
准确地说是先僵了一下，然后变红。
这个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一个被举报涉嫌作弊的学生，居然在校长级别的人物面前不认错不道歉，反过来问你没事吧……
这已经不是嘴硬，这是拿着打火机往火药桶边凑，哪怕这是高考考场！
然而在苏航天身后，两个一中的人纹丝没动。
老郑靠在窗台边上，手里那个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瓶正在慢慢恢复原状，发出细小的塑料回弹声。他的表情松弛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钟国梁站在门口附近，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好像今天的阳光特别值得欣赏。
范校长把这两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愣了一瞬，但很快就被怒气盖过去了。
“钟校长！郑主任！”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右手往苏航天方向一指。
“你们别因为本校生就打掩护！这就是你们一中花钱补分招进来的学生，什么素质！人赃并获了还在嘴硬！当着考务组、当着两个学校校长的面，这态度，像话吗？”
周嘉倩在旁边听得精神大振，下巴扬得更高了，那表情已经从被害人升级到正义裁判，只差一副法槌就能直接庭上宣判。
老郑把矿泉水瓶放到窗台上，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范校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走到苏航天桌前，低头扫了一眼答题卡的完成度，然后抬起头。
“这个学生，不大可能偷看别人的答题卡的。”
钟国梁也跟了一句，语气随意，还带着一个几不可闻的鼻音：“嗯，不太可能。”
两个人的态度轻松到诡异。
范校长的脑子转了一圈没转明白，他盯着老郑，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心虚或者袒护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笑意？
范校长咬了咬后槽牙。
“哦，我明白了。”他把保温杯重新拿起来，拧开杯盖又拧上。
“所以他是成绩差到直接放弃了高考，纯粹来考场旅游的，是吧？”
他的目光从苏航天桌面上扫过，一张全部答完的试卷和干干净净的答题卡。
“那这种情况更严重！无所事事地左顾右盼，严重干扰其他考生正常发挥！”
他转向门口。
孙科长正从楼梯口拐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额头沁着一层薄汗。
省教育厅的人出了电梯不认路，多绕了半层楼。
范校长迎上去两步，声音又快又急。
“孙科长，我建议您立即取消这名考生的考试资格，上报省厅和公安联合处理！高考考场公然窥探他人答题卡，性质恶劣，必须杀鸡儆猴，否则考风考纪何在！”
周嘉倩坐在座位上，听到“取消考试资格”五个字的时候，身体往后靠了靠，嘴角的弧度已经控制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苏航天。
那个表情翻译成文字，大概是，叫你嘴硬，现在知道怕了吧？
苏航天没看她，他在看孙科长。
孙科长跨进教室门槛的那一刻，目光扫过讲台，扫过两位监考老师，然后准确地落在苏航天脸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半步。
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孙科长认出了苏航天。
那个当着自己面被朴国昌拼命构陷的学生。
那个拒绝了江省大学保送、被王正阳院士搭着肩膀走出行政楼的十八岁少年。
那个在电视直播里预判股灾、让自己的顶头上司都托人打听消息的狠人……
这种人去抄别人的答题卡？
拿什么抄？用什么抄？图什么？
这姓范的是有病吧？
孙科长的嘴角抽了一下，把那声差点跑出来的骂人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到讲台正中央，松了松领口。
“全场安静。”
那带着行政系统训练出来的穿透力，三十多个考生的背脊同时绷了一下。
“所有人继续考试，笔拿起来，眼睛看自己的卷子。”
考场里沙沙的书写声重新响起。
范校长张了张嘴，“孙科长，我刚才的建议……”
孙科长转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范校长。”
他顿了一拍。
“我建议你，不要乱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