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中校後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制服内衬,他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完了完了,图南少校这是要动手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飞速闪过那些被他签字批准的采购单————
还有虚高的报价、以次充好的军需品、那些供货商谄媚的笑脸和塞进他私人帐户的谢礼————
每一项都足以让他脱掉这身军装,甚至银铛入狱。
「咕噜~!」
施密特中校喉结滚动,忍不住瞄了一眼李维,发现对方脸上竞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
这更让他毛骨悚然。
此刻流逝的每一秒对施密特中校而言都是一种折磨与煎熬————
「你知道的吧,我之前去地方上的宪兵哨所调研。」
李维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
施密特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努力控制着发抖的声音:「是——是的,长官!您辛苦了。」
他脑子一片混乱,完全跟不上李维的思路,调研?地方哨所?
这跟他预想的兴师问罪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此刻的他也只能机械地回应,心里愈发忐忑。
李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失态,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嗯,是挺辛苦,一路看下来,基层的弟兄们,不容易啊。」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施密特脸上,眼中的玩味儿已经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认真。
「比如,我在北边几个山区的哨所看到,不少士兵巡逻穿的靴子,鞋底都快磨穿了,防水更是谈不上,穿着这种靴子在野外走一天,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第二天还得接着走————」
李维开始说起他去下面实地调查的事情。
那件事他没有瞒任何人,但所谓的补救措施对於他而言,就跟脱了裤子放屁一样好笑。
鞋子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有些哨所的口粮储备也够呛,新鲜蔬菜就别提了,连最基本的乾粮罐头都卡着量发,有的班长还得想办法自己掏腰包给手底下的小夥子弄点荤腥打打牙祭。
更有甚者—
「一些哨所的营房保暖也成问题,窗户缝漏风,配发的取暖煤油炉子要麽老旧要麽数量不够,晚上睡觉都得裹紧大衣!这些,都是最直接影响到士兵战斗力和执勤状态的问题。」
施密特听着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比刚才更甚。
他作为後勤主管,太清楚这些问题的根源了,很大一部分正是源於他默许甚至参与的层层盘剥和偷工减料。
那些本该是优质耐用的军靴,采购价不菲,实际到货的却是劣质品。
口粮、燃料的预算被各种名目挤占————
「原本我以为是平原族,斯洛族,罗斯族,还有玛尼亚族等等这些少数族裔的兄弟身体素质都很好,但看上去我们部分偏远地区的奥斯特兄弟也不好过啊。」
基层,或者更具体点,偏远地区的宪兵哨所的人员,很多都是由平原族、罗斯族以及其他少数族裔的兄弟构成。
佩瓦省宪兵系统里,其他族裔的兄弟还存在哪些被区别对待的情况,李维暂时还没有全部查清楚,这只是其中一点。
但是,真正考察下来,李维发现还是高看了他们,就是自家奥斯特人,他们也一样会吸血。
而此时此刻的施密特中校已经汗流浃背了,李维现在把这些基层的困苦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他面前,这哪里是闲聊?
这分明是把一柄柄沾着一线士兵血汗的尖刀,明晃晃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每一句描述,都像是在他贪腐的罪证簿上重重敲下一个印章。
他感觉呼吸都困难了,额头上的汗珠终於汇聚成滴,沿着太阳穴滚落下来。
李维看着施密特惨白的脸色和不断滚落的汗珠,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一些,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是对这反应感到好笑。
他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一「施密特中校,你是佩瓦省宪兵指挥部的後勤主管——这些问题,你看,该怎麽解决?你是後勤主管,你告诉我?」
施密特中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膝盖一软,差点当场从椅子上跌落跪下。
「少校!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求您看在我多年服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饶过我这一回!我——我立刻把以前吃进去的全吐出来!我————」
他双手死死撑在李维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
「够了!施密特中校!」
砰!
李维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瞬间压过了施密特语无伦次的忏悔。
他霍然起身,自光直刺向几乎瘫软的後勤主管:「我不是神父!这里也不是让你告解罪孽的忏悔室!收起你那套哭哭啼啼的把戏!现在告诉我解决办法!」
也太不经吓唬了吧?
跟克莱门特那家夥比起来,施密特中校明显是脸皮不够厚啊。
而这声怒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施密特脱壳的魂魄归了位。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再次对上李维的眼神後,所有的辩解和求饶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是!是!少校!我——我明白了!我马上!立刻足额发放!所有拖欠的、该补的物资,一件不少!我用人格担保!不,用我的军衔和前途担保!」
看到施密特终於从崩溃的边缘拉回了一点理智,承诺了最紧迫的任务,李维身上的气势才略微收敛。
「好,足额发放是第一步。」
李维的声音恢复了平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告诉我,後勤仓库里,各类装备物资的实际库存,距离编制要求和战备条例规定的标准储备量,还差多少?特别是那些关键装备,比如防刺背心、冬季作训服、新式步枪的保养备件包。」
施密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刚刚乾涸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报——报告少校——那个——防刺背心——目前库存——大概——大概只——只达到标准储备量的——六成左右——作训服——特别是冬季加厚的——缺口更大些——可能——可能只有标准量的——五成半——备件包——情况稍好——但也——也只有七成多点——」
他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蚊子般的声音报出了一个极其尴尬的数字。
这个数字虽然不至於严重到触目惊心的地步,但也远低於战备要求,属於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後留下的尴尬局面,足以让後勤部门在面临突发状况时捉襟见肘。
「知道了。」
李维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施密特预想中的暴怒。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平静得让施密特更加不安。
「库存这个情况,暂时就这样,但现在,施密特中校,你需要立刻着手做一件事:开新的补货采购单。」
施密特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补货?采购单?」
「怎麽?给你後勤部的经费不够吗?」
「没有没有!」
他赶紧摆手摇头。
佩瓦省宪兵指挥部怎麽可能没钱,後勤部也更不可能没经费。
经费充足是经费充足,亏空严重是亏空严重,只不过正是因为经费充足,所以亏空严重。
「马上启动采购程序,质量,必须完全合格!要能通过最严格的验收标准!价钱,要公道!市场什麽行情,你就按什麽行情来,别想着漫天要价,也别让人当冤大头。」
施密特仍旧有点发昏。
「订单最终给哪家供应商,我不关心。」
他看着施密特有些茫然的脸,继续缓缓说道。
而这句「不关心」仿佛一道微弱的赦免令,让施密特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意味着他作为後勤主管,依然拥有选择供应商的权力,也意味着——他依然可以从中获取一定的操作空间或者说油水,只是这个空间被李维明确划定了界限。
相比以前那种肆无忌惮的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他能拿的油水必然会大幅缩水,但至少命和职位暂时保住了?
「我唯一的要求是,仓库!必须尽快堆满!每一件入库的物资,都必须是合格验收的!如果让我发现任何一批货出了问题,或者仓库迟迟填不满——中校,我就只找你一个人,明白吗?」
巨大的压力伴随着一丝隐约的生路,让施密特中校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
「明白!完全明白!少校!请您放心!我一定亲自督办!绝对以最快的速度,保质保量地将仓库堆满!绝不让您失望!我——我这就去办!感谢少校!感谢您的信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回应,带着一种劫後余生的感激和急於表现的迫切。
施密特中校连连鞠躬,脸上甚至挤出了讨好近乎谄媚的笑容,仿佛李维不是刚刚差点把他逼入绝境的上司,而是给了他天大恩惠的救星。
看着施密特几乎是小跑着要离开办公室的身影,李维又喊住了他:「我的事情说完了吗?你就要走。」
「抱歉!您还有什麽事情吩咐?」
施密特中校尴尬地挠挠头,紧接着又开始忐忑不安了。
李维暂时没有理会他,而是拿起笔,在关於後勤采购问题的一份报告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地方哨所的士兵们,面临的困苦不仅仅是劣质的靴子和缺斤短两的口粮——但我了解到,在分配物资时,对於少数族裔出身的士兵,尤其是罗斯族的士兵,存在一些区别对待的现象?
施密特心头猛地一跳,脸色比刚进来那会儿白得还要吓人。
区别对待————
这指控比贪腐更尖锐!他下意识地想辩解:「少校,我————」
李维擡手,制止了他还未出口的托词。
「我不需要你搞什麽特殊优待,中校。」
他认真地看向施密特,声音很缓,但却充满力量:「我要的,是一视同仁这四个字,执勤的靴子,无论穿在奥斯特人脚上,还是罗斯人脚上,亦或者其他民族——都该是同等的质量:配发的口粮,无论是发给谁,分量和标准都必须一致——帝国赋予他们的职责相同,流下的汗水甚至鲜血相同。」
团结这玩意儿,李维该怎麽说呢?
优待就是偏袒,偏袒就必然对另一方进行压制,如果做不到一视同仁,玩双标那一套,那所谓团结也不过是个空头支票。
团结叙事还是阶级叙事,李维倾向後者。
但後者现在不能在奥斯特帝国谈。
所以,他现在只能尽力而为,去做到一视同仁。
尽量让宪兵系统里这群军人,塑造一种我们都是帝国军人的概念。
「如果我们宪兵内部都不稳定团结,我们还怎麽保证帝国的稳定团结?」
这句话李维语调说的很轻,但却在施密特脑中轰然炸响。
陈述事实一般的话语,令这个人有点振聋发。
很显然,施密特那边听到的是:「军队的凝聚力与内部的公平正义!」
如果连维持秩序、代表帝国权威的宪兵内部都存在着基於出身的裂痕,又如何去要求整个帝国疆域内的各族群和谐共处?
李维似乎是注意到了施密特,又像是聊家常一般讲道:「我看过你的档案,施密特中校————你的妻子是罗斯人吧?你们结婚快二十年了。」
他没有理会对方此时的难堪,而是继续问道:「那麽,当你在後勤单据上签下名字,默许那些针对罗斯族士兵的细微克扣时,有没有那麽一瞬间,会想到你的妻子?」
施密特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妻子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仿佛带着无声的质问。
沉寂已久的那点羞愧感又回归了躯体————
但其实好像也没那麽羞愧,因为施密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
「哦,差点忘记了,别人说你妻子压根不把她自己当罗斯人了。」
李维尴尬地笑出了声。
小道消息是,施密特的罗斯人妻子,早就是奥斯特人啦!
施密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是不小心忘了,还是故意忘了。
「呵呵呵——您真幽默,副指挥。」
此刻他也只能附和着让笑几声。
可是李维笑着笑着,表情又变得很认真,看向施密特中校道:「其实这也挺好,我由衷希望,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真心认同一句话:我是奥斯特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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