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余温还没完全散尽,江城科技大学的校园里,光秃秃的悬铃木枝桠上刚冒出一点嫩黄的芽尖,风里还裹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却已经能闻到图书馆前腊梅残留的淡香。我坐在科技转化中心的办公室里,指尖摩挲着桌上那本泛黄的工作日志,封皮上“鹿鸣”两个字是我刚入职时写的,笔锋还带着几分年轻时的凌厉,如今四十载光阴磨过,连字迹都变得温润了些。月底就要退休了,算下来,从八十年初走进这所大学的校门,从青涩的办事员做到如今的部门骨干,我在科技管理这个岗位上,整整待了四十年,说是“科技管理老炮”,倒也不算夸张。
办公桌上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和黄芪,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年轻的教职工匆匆从楼下走过,脚步急促,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行色匆匆间,连抬头看一眼办公楼的功夫都没有。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几年的校园,越来越不像我年轻时记忆里的样子了,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冰冷的疏离感,就像有人在人与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也暖不透。
“笃笃笃——”敲门声很轻,却很有节奏,不似年轻人那般急躁,带着几分从容和礼貌。我抬头应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孟菲菲走了进来。她小我4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却被打理得很整齐,一身简约的藏青色西装套裙,衬得气质温婉又干练。作为学校的教学名师、文学院的教授,孟菲菲在校园里名气不小,不仅课讲得好,科研能力也出众,尤其是在横向课题研究上,更是经验丰富,这些年牵头完成的几个横向课题,都获得了合作单位的高度认可。
“鹿老师,忙着呢?”孟菲菲笑着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放在我办公桌的一侧,动作轻柔,生怕打扰到我。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听着让人心里舒服。
我放下手里的工作日志,脸上露出笑意,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菲菲啊,快坐,刚开学就这么忙?这是又要办什么手续?”我们俩认识快三十年了,她刚入职的时候,我已经在科技管理岗位上干了十几年,算是看着她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从青涩的青年教师,到如今的教学名师、教授,她付出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孟菲菲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指尖微微泛凉,想来是刚从外面过来,受了风寒。“这不,去年牵头做的那个横向课题,跟市文旅局合作的‘地方传统文化传承与创新研究’,已经到验收阶段了,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咨询一下验收的具体事宜,顺便把相关的资料递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手里的资料,指尖在页面上轻轻划过,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很上心。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拿起她递过来的资料,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横向课题验收,我做了几十年,熟得不能再熟,从资料的完整性、数据的真实性,到报告的规范性,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你这资料准备得倒是挺齐全的,”我翻了几页,点点头,“立项通知书、中期检查报告、经费使用明细、合作单位的反馈意见,还有研究成果汇编,都齐了,看来你是做足了准备。”
孟菲菲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不是嘛,为了这个验收,我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寒假也没好好休息,天天在家整理资料、完善报告。你也知道,横向课题验收,不比纵向课题,合作单位那边要求也高,一点都不能马虎,要是出了差错,不仅影响课题结题,还得影响学校的声誉。”
我能理解她的难处。这些年,学校对科研课题的要求越来越严格,尤其是横向课题,既要满足合作单位的需求,又要符合学校的科研规范,还要应对各种检查和验收,作为课题负责人,孟菲菲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更何况,她今年已经五十五岁多了,身体也不如年轻时,还要兼顾教学、科研,还要照顾家里的老人,她父亲是学校的老资格教授,今年已经八十九岁了,身体不太好,母亲曾担任过学校附属幼儿园的园长,退休多年也是八十多岁,两老都需要人照顾。
“你也别太拼了,”我放下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父母年纪大了,都需要照顾,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坏了。验收的事情,有我在,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孟菲菲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谢谢鹿老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其实,今天过来,除了咨询验收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课题验收会,定在下周星期三,我想请你过来,帮我友情站台撑个场子。你也知道,你在科技管理岗位上干了四十年,经验丰富,说话有分量,有你在,我心里也踏实些,也能让验收专家组更认可我们的研究成果。”
我闻言,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说的,跟我还这么客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的事情,不就是我的事情吗?别说只是站台撑场子,就算是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也义不容辞。”我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我月底就要退休了,能在退休前,再帮你一把,看着你顺利通过验收,也是一件好事。”
听到我爽快地答应,孟菲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太谢谢你了,鹿老师,真是麻烦你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跟我客气什么,”我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资料,“来,咱们现在好好说说验收的具体事宜,把每一个环节都捋清楚,确保万无一失。首先,验收会的流程,你要清楚,专家组会先听取课题研究报告,然后查看相关资料,接着进行提问,最后给出验收意见。你作为课题负责人,报告一定要准备充分,重点突出研究成果、创新点,还有与合作单位的合作情况,以及成果的应用价值,这些都是专家组关注的重点。”
孟菲菲认真地听着,拿出笔记本,一边记一边点头:“我明白,报告我已经修改了好几遍了,重点也都标出来了,到时候我会按照你说的,重点汇报这些内容。”
“嗯,这就好,”我继续说道,“然后是资料的摆放,一定要整齐有序,专家组要查看哪份资料,能随时拿出来,不能手忙脚乱。经费使用明细这一块,一定要清晰明了,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凭证,不能有任何漏洞,这是验收的重点,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还有合作单位的反馈意见,一定要加盖公章,确保真实性和有效性。”
“这些我都注意到了,”孟菲菲抬起头,看着我,“经费使用明细,我已经让课题组成员核对了好几遍,每一笔支出都有凭证,也都整理好了;合作单位的反馈意见,也已经加盖了公章,放在资料的最前面,方便专家组查看。”
“那就好,”我点点头,语气放缓了些,“还有,验收会上,专家组可能会提出一些问题,比如研究过程中的难点、成果的应用前景、后续的研究计划等等,你要提前做好准备,从容应对,不要慌张。如果有什么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也不用紧张,可以跟专家组说明情况,或者咱们一起商量着回答,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们就这样,一边翻看资料,一边详细讨论着验收的每一个环节,从报告的汇报技巧,到资料的整理规范,再到应对专家组提问的方法,我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孟菲菲。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些疑问,我都一一耐心解答,不知不觉间,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百叶窗,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办公桌上的保温杯里,枸杞和黄芪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讨论完验收的事宜,孟菲菲合上笔记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情。
“真是太感谢你了,鹿老师,”她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感激,“有你这么详细的指导,我心里就有底多了,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焦虑了。”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四十载的工作,让我的腰不太好,久坐之后,总会有些酸痛,“咱们都是老同事了,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想当年,我刚入职的时候,也是多亏了老领导、老同事的帮忙,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提到当年入职的场景,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追忆。孟菲菲也放下水杯,看着我,轻声说道:“鹿老师,我们年轻时候的校园,多么热闹啊,人情味也特别浓,不像现在,大家都冷冰冰的,连同事之间,都很少有交集。”
听到她的话,我心里泛起一阵感慨,是啊,那时候的校园,多好啊,没有如今的冰冷和疏离,到处都是烟火气,到处都是温暖的人情。“可不是嘛,”我缓缓开口,思绪仿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我是八十年代中期入职的,那时候,我们这些刚毕业的年轻人,都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一栋楼,好几个人住一间,虽然条件简陋,但是特别热闹。每天下班之后,大家都不回宿舍,要么一起去食堂吃饭,要么一起在楼下的空地上聊天、下棋、打球,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就像一家人一样。”
“那时候的热闹,是现在比不了的,”我继续说道,“那时候,学校的住房紧张,但是也会尽力给教职工解决住房问题。刚开始是单身宿舍,住个几年,结婚了,就可以申请学校的格子楼单间,虽然面积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是五脏俱全,能遮风挡雨,能安身立命。再后来,学校盖了新的家属楼,我们这些工作年限长、表现优秀的教职工,就可以分到一室一厅或者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面积也不算大,但是比起格子楼,已经好太多了。”
“我记得,我分到两室一厅的时候,是1995年,那时候,我已经在学校干了十年了,”我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那套房子,虽然只有六十多平米,但是我和家人特别满足,装修的时候,都是同事们一起帮忙,你帮我搬砖,我帮你刷墙,忙得热火朝天,一点都不觉得累。后来,学校实行住房改革,我们花了不多的钱,就买断了这套房子的居住权,真正有了自己的家。”
孟菲菲点点头,轻声说道:“我听我父亲说过,那时候的住房改革,确实让很多教职工受益了。我父亲刚入职的时候,也是住单身宿舍,后来分到了格子楼,再后来分到了家属楼,也是买断了居住权。那套房子,现在还住着,虽然老旧,但是我父亲一直舍不得搬,说那里面有太多的回忆。”
“是啊,那时候的房子,不仅仅是一个住处,更是一份回忆,一份人情,”我感慨道,“那时候,我们大部分教职工都住在学校的家属院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大家都会主动帮忙。谁家孩子生病了,邻居们会主动帮忙照顾;谁家有红白喜事,大家都会主动凑钱、出力;逢年过节,大家会互相串门,送点自家做的好吃的,说说笑笑,特别热闹。”
“还有学校组织的文体活动、集体活动,那真是经常有,”我继续回忆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春天的时候,学校会组织春游,大家一起去郊外踏青、野餐;夏天的时候,会组织篮球赛、羽毛球赛,还有文艺汇演,大家各展所长,热闹非凡;秋天的时候,会组织秋游,去山上摘果子、赏红叶;冬天的时候,会组织拔河比赛、跳绳比赛,还有年终聚餐,大家围坐在一起,总结一年的工作,畅谈未来的打算,那种氛围,真是太好了。”
“最让人怀念的,还是我们的下一代,”我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那时候,学校有附属幼儿园、附属小学、附属初中、附属高中,我们的孩子,都是在学校的附属学校上学,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就像兄弟姐妹一样。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我们做家长的,也会经常聚在一起,聊聊孩子的学习、聊聊家庭的琐事,人情沟通、交流交集,那是必然的。”
“那时候,我们不仅是同事,更是邻居、是朋友,甚至是亲人,”我叹了口气,“大家互相了解,互相体谅,互相帮助,没有那么多的算计,没有那么多的隔阂,人心都是暖的。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老伴生病了,需要住院,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伴,忙得焦头烂额,是邻居们轮流帮忙照顾我的孩子,给我送饭菜,帮我打理家里的事情,那种温暖,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孟菲菲默默地聆听着,眼眸深处渐渐涌起一缕感动之情,她轻柔地开口道:“的确如此啊,那时的时光,着实美妙无比。人们彼此间毫无隔阂与淡漠,处处洋溢着浓浓的人情味儿。哪像如今这般模样,每个人皆埋头于自身事务之中,同事们除却工作往来外,近乎再无其他接触交流。”
“可不是嘛,所有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啦!”我的语调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沉重起来,原本挂在脸上的微笑亦悄然消逝无踪,“自住房实现商品化以来,世间万物似乎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校方已然停止向新入职的教职员工提供宿舍福利,众人要么自行购置房产,要么选择租赁居所度日。而绝大多数人都会将家安置在校外的住宅小区内,而非昔日那座充满温情的校园家属院。平日里,我们虽能在学校碰面,但一旦结束一天的劳作后,便会各自归家,住所分散导致日常生活鲜有交集,往昔那种热络温馨的氛围自然而然无从寻觅喽。”
“如今这社会啊!人人都把所谓的‘隐私权’挂嘴边儿,哼……还真就有人信以为真呐!”我嘴角泛起一抹冷冷的笑容,嘲讽之意溢于言表,“口口声声说是要尊重每个人的私密空间,但实际上呢?无非就是给自己那副冷酷无情的嘴脸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遥想当年,邻里街坊们同处一屋檐下时,哪家要是出了点儿状况,众人皆是心知肚明,而且二话不说便会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可瞧瞧现今,甭提邻居关系如何了,单说朝夕相处的同事吧,彼此间连住处都摸不清底细。至于人家家中是否有老幼需要照料,老人家身子骨硬朗与否,孩子们今年几岁啦,又在哪儿念书之类的问题,更是一概不知。
有些共事十几载的同仁,恐怕连对方家眷长啥模样都没见过呢!如此这般形同陌路般的同事情分,与那些素昧平生之人相比,又能好到哪儿去呢?”孟菲菲默默颔首,表示对这番话深以为然,她那张俏丽的面庞上不禁流露出一缕淡淡的惆怅和无可奈何来:“可不是嘛!对此,我可是感触颇深哟!您瞧我现下这间办公室里坐着的几位年轻教师呀,大都是近几届新招进来的生力军。平日里,咱们除了谈些正经八百的公事之外,压根儿就没啥私交可言咯!”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们家里的情况,他们也不知道我的情况,有时候,坐在同一个办公室里,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气氛特别尴尬。有一次,我父亲生病住院,我请假去照顾,回来之后,没有一个同事问一句,仿佛我只是请假出去玩了一样,那种冷漠,真的让人心里很寒。”
“还有更让人感到心寒的呢!”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哀伤和愤懑。“如今的工作单位啊,已经完全丧失了那一丝温情脉脉的味道。像我们这样即将步入退休行列的老家伙们,一辈子都在这所学校里埋头苦干、勤勤恳恳、默默奉献,但当真正面临退休之际,却不得不选择无声无息地离去。既没有一场热热闹闹的送别会,也不见一次温馨感人的饯别晚宴,甚至连半句诚挚而得体的祝福语都听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们只顾着追求他们所谓的辉煌业绩,而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同事们则一心扑在个人前程之上,根本无暇顾及我们这些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老太婆,好像我们从来就不曾在这里出现过似的。”
稍稍停顿片刻后,我接着讲述道:“有位与我境遇相同的老伙计,同样在这儿辛勤耕耘了整整四十个春秋,就在上月光荣退休啦!然而令人唏嘘不已的是,他退休当天竟然如此低调——仅仅是不声不响地整理好属于自己的物品,然后悄然离开办公区域。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前来给他送行道别,哪怕是平日里对下属吆五喝六的大领导,居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后来,我们几个老同事在一起吃饭,聊起他,才知道他已经退休了,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想当年,我们退休的老领导、老同事,学校都会组织欢送会,大家一起聚聚,说说心里话,送上祝福,那种被重视、被尊重的感觉,现在再也没有了。”
孟菲菲的脸色也变得沉重起来,轻声说道:如今这个时代,职场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那种充满温情与关怀的氛围已然消失无踪。年轻有为的领导者们与经验丰富的中年下属以及即将步入晚年的老员工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彼此间毫无默契可言,甚至连基本的理解和包容都难以做到。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各自坚守着自己的立场,冷漠地对待对方。
不仅如此,同事关系也变得异常紧张复杂。大家似乎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团体或圈子,虽然身处同一办公室,但内心却犹如远隔千山万水般遥远。平日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与他人产生交集,保持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一旦有人不小心触碰到别人的底线或者侵犯到某些人的利益,一场激烈的冲突便在所难免。
而更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当今的一些领导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员工应有的尊重和关心。在他们眼中,员工仅仅只是用来完成工作任务的工具而已,根本不配得到人性化的待遇。那些因为年纪大而身体欠佳需要请病假去看医生的员工,往往会遭到领导暗地里的抱怨和指责,认为这些人事情太多太麻烦。至于那些勤勤恳恳为公司奋斗一生的老员工,则常常被忽视遗忘。他们默默地离开了岗位,也许直到最后一刻,领导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为公司做出过贡献。而且,无论是曾经相处融洽还是时有摩擦的同事,一旦其中一方退休离岗,双方立刻断绝联系,这种世态炎凉实在是叫人心寒至极!
“我还记得,前几年,我们单位有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同事离世了,”我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悲凉,“单位只是派了一个人,去殡仪馆走了个过场,连葬礼都没有参加,更没有通知任何老同事、老朋友。那个老同事,在学校干了一辈子,兢兢业业,为学校的发展付出了很多,可到了最后,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学校存在过一样。没有关心,没有问候,连一句客套的体面都没有,想想都让人寒心。”
孟菲菲沉默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指尖微微颤抖,看得出来,她的心里也很不好受。“我父亲也经常跟我说,现在的学校,越来越冷漠了,”她轻声说道,“我父亲是老资格教授,在学校干了一辈子,认识很多老同事,可现在,很多老同事退休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有的甚至离世了,都不知道。我父亲有时候会感慨,说当年的那些人情味,再也找不回来了。”
“是啊,再也找不回来了,”我摇了摇头,“我们这些 60 后啊,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大家都特别注重团队精神,相互之间非常友好和谐,彼此都很有人情味儿。那个年代,每个人都对工作充满热情与执着,对待同事就像家人一般亲切。大家齐心协力地干活儿,全心全意地与人交往,但从未奢望得到任何物质上的回报。因为在我们心里,做好本职工作就是分内之事!”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不禁低沉下来:“然而时过境迁,如今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言语之中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哀伤:“看看现在的年轻人们吧!他们踏入职场后,满脑子都是个人前程,一心只想多挣点钱。整天琢磨着怎么能快速晋升职位、争取到更多的项目资源以及科研经费等。至于周围的同事嘛,根本无暇顾及;单位的整体发展状况,更是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甚至有些年轻人见到老前辈,头也不抬一下,招呼都懒得打一个,好像那些长辈们跟可怕的洪水猛兽似的。唉!真是令人心寒呐!”
“现在的单位啊,那可是相当讲究‘识趣’二字呢!”我不禁感叹道,并接着阐述我的观点,“每个阶段都有其特定要做之事儿,那些个额外的情感呀、温暖呀啥的,咱就甭指望啦;还有那些个多余的话语哟,也千万别往外冒咯!只要老老实实把自个儿手头的活儿干好,顺顺利利地领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工钱,那就妥妥滴嘞!至于其他嘛……嘿嘿,就别瞎琢磨啥子人情世故喽,更莫去奢望啥子互帮互助哒,毕竟这个世上压根儿就没几个人会真心得对恁好哦!以前俺还傻乎乎地觉得单位就是自个儿的家咧,但到最后终于整明白了——原来大家都不过是些暂时凑合着一块儿捞钱的过路人罢了,根本谈不上啥子人情味,更没啥子值得留恋滴地方。
一旦哪天从单位里撤出来,那可真是一锤子买卖,再无半点瓜葛咯!”听完我说这番话后,孟菲菲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她那张俏脸之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无可奈何之色来:“可不是嘛,现如今好多年轻娃儿们呐,一个个都是功利心爆棚哦!他们前脚刚踏进职场大门,眼珠子里头便只剩下业绩、指标和职称这些玩意儿咯,为了得到它们,简直不择手段,哪怕通宵达旦加班加点、不顾自身健康状况也要硬撑到底;有时候甚至还耍起心眼子来相互暗算、彼此排挤打压呢!”就像我身边的一些年轻教师,为了评职称、拿项目,每天熬到深夜,写论文、改本子、跑项目,身体都熬坏了,却还是不肯停下脚步。他们总以为,只要评上了职称、拿到了项目,就什么都有了,可他们不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一旦身体垮了,一切都归零了。”
“你说的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过常见了啊!”我深深地叹息一声,语气之中充满了无奈和感慨,“如今的大学校园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宁静祥和,可以让人们专心致志地教书育人、潜心钻研学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残酷无情、吞噬人性的评价体系。这套体系就像是一只凶猛无比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那些原本应该安于本分、默默耕耘的知识分子们一口吞下,然后嚼碎咽肚,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无论是职称评定、科研项目申请,还是论文发表数量、各种荣誉称号以及科研经费获取等方面,都是一层又一层不断加重负担,一环扣着一环紧紧扼住咽喉。这些所谓的‘学术竞争’,实际上不过是以合法合理之名行精神折磨之实,对广大教师群体进行着赤裸裸的生命剥削罢了。”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哪怕你在讲台上如何站稳脚跟,赢得多少学生的赞誉好评,或者把课程讲解得多么透彻清晰,但只要面对那冷冰冰的数字时,一切都会变得毫无价值可言。而如果你想要静下心来踏实地做真正有意义的学问,全心全意去教导好每一个学生,那么等待你的只有被打上‘不求上进、无法完成任务’这样的烙印。”稍稍平复一下情绪后,我接着说道:“就这样,高等院校变成了世界上最大规模的通宵达旦劳作之地,而教师则沦为了最为凄惨可怜的按件计酬劳动者。”白天要应付无穷无尽的会议、检查、填表、汇报,晚上才能点灯熬油写论文、改本子、跑项目。颈椎病、高血压、失眠、焦虑、抑郁,不过是标配;过劳、晕倒、猝死、轻生,早已从骇人新闻,变成圈内人麻木叹息的‘正常事’。”
“出事前,你是螺丝钉;出事后,你是安全案例,”我语气沉重,“人没了,指标立刻换人顶,课题立刻转手做,学院照样评一流,大学照样搞建设,只有你的家,彻底塌了。一群不站讲台、不做学问、只懂管理的人,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定规则,用最外行的标准,卡最内行的人;用最功利的尺子,量最寂寞的学术。他们满口人才、满口发展、满口大局,却唯独不把教师当人看。”
孟菲菲的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道:“鹿老师,你说的太对了。我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每天被各种指标、各种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来,想沉下心来好好备课、好好教书,想多陪陪家里的老人,可总是身不由己。我也想过放弃,可想想自己一辈子的坚守,想想那些信任我的学生,又舍不得。”
“我能理解你,”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已经五十五岁了,不用再这么拼了。论文写得再漂亮,不如睡得踏实;课题拿得再高端,不如身体健康;职称评得再响亮,不如活着回家。这个世界,少了谁大学都照样转,但你的家里,少了你,就是末日。别拿命去填别人设计的游戏,别用健康去换毫无温度的光环。”
“守住底线,保住身体,不内耗、不硬扛、不赌命,才是对自己、对家人,同时,也是对社会、对国家最大的负责,”我继续说道,“毕竟,大家是由无数个小家构成的,没有一个个小家,何来的大家。你父亲年纪大了,母亲也需要照顾,你要是倒下了,你的家人怎么办?所以,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自己太累了。”
孟菲菲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一丝泪光,轻声说道:“谢谢鹿老师,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些话,我会记在心里的。以前,我总是太执着于职称、项目、论文,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忽略了家里的老人,现在想想,真的很不值得。以后,我会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合理安排工作和生活,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家人。”
“这就对了,”我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工作是做不完的,指标是永远达不到尽头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家人是自己的。我们辛辛苦苦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能好好地陪伴家人,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聊起了当年的老同事,聊起了当年的校园生活,聊起了这些年学校的变化,语气里,有怀念,有无奈,有惋惜,也有一丝期许。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悬铃木的芽尖越来越绿,春风拂过,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可我的心里,却泛起一阵悲凉。
我知道,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很多事情,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当年的那种人情味,当年的那种烟火气,当年的那种温暖,或许,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是,我依然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记得当年的那份坚守,记得当年的那份温暖,记得人与人之间,本该有的善意和体谅。
孟菲菲看了看手表,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鹿老师,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耽误你工作了。验收的事情,就麻烦你了,下周星期三,我提前给你打电话,告诉你验收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好,没问题,”我也站起身,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准时过去,帮你站台撑场子,让你顺利通过验收。你也别太着急,好好准备,注意身体,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孟菲菲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资料,又说了一句“谢谢鹿老师”,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看着她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背影,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坚守,就像我们这些60后一样,在时代的浪潮中,默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默默承受着各种压力。
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工作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四十年坚守,半生烟火,半生寒凉,唯愿初心不改,温暖长存。月底就要退休了,我就要离开这个我工作了四十年的岗位,离开这所我热爱的大学。我不知道,退休之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未来的校园,会不会再找回当年的那份人情味。
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吹动了桌上的纸张,也吹动了我的思绪。我想起了当年入职时的青涩与憧憬,想起了当年和同事们一起奋斗的日子,想起了当年校园里的烟火气和温暖,那些回忆,就像一颗颗珍珠,串联起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也串联起我一生的温暖与感动。
我知道,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无论校园如何变迁,那些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坚守,那些藏在我们心底的温暖,永远都不会消失。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留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礼物。而我,也会带着这份坚守和温暖,走进退休后的生活,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好好陪伴家人,好好享受生活,不负时光,不负自己,也不负那些曾经温暖过我的人。
下周星期三的课题验收会,我一定会准时过去,帮孟菲菲站台撑场子,看着她顺利通过验收,看着她在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我也希望,她能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好好照顾自己,守住底线,保住身体,不内耗、不硬扛、不赌命,做一个对自己、对家人、对社会负责的人。
春风渐暖,花开可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校园里,还能找回当年的那份烟火气,还能找回当年的那份人情味,还能让每一个在这里工作、学习的人,都能感受到温暖与善意,都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而我,会一直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哪怕,我已经不在这个岗位上,哪怕,我已经渐渐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