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上压着两块砖头。
他先搬开一块。
又搬开第二块。
然后他双手抓住铁板边缘，用力掀。
铁板锈死了，掀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一只脚踩在铁板上，双手抓住铁板另一边，使劲往上抬。
脚下的铁板边缘，锈蚀程度最严重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咔”声。
吴德旺没听见。
他还在抬。
草帘烧得越来越旺，火苗已经有一米多高。
他急了，全身用力。
脚下那片锈穿的铁板，终于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和冲力。
断裂。
吴德旺的身体失去平衡。
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抓住。
他向后仰去。
井口直径八十厘米，足够一个成年人坠落。
他掉进去了。
黑暗瞬间吞没他。
他听见风声。
然后是撞击。
井壁是砖砌的，三十几年了，表面长满青苔。
他的后背撞在井壁上，肋骨断了三根。
他继续下坠。
两秒后，他掉进水里。
八米深的水。
他从水底浮上来，剧烈咳嗽。
井里一片漆黑。
他抬头，看见井口那一小片天空，和天空边缘的火光。
他张嘴想喊。
喊出来的声音被井壁吸收，传不出去。
他抓住井壁的砖缝，想往上爬。
砖缝很窄，手指塞进去，扣不住。
青苔太滑。
他爬了半米，滑下来。
再爬，再滑。
肋骨断了，每动一下都疼得发抖。
井水很冷。
冷到骨头里。
他仰着头，看着井口那一小片天。
火光照着井口边缘，忽明忽暗。
他想起那些孩子。
他想起那个发烧的女孩。
他想起他刚才喂她吃药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
他现在闭上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井水漫过他的胸口。
他踩水，让自己浮着。
但肋骨断了，肺可能也破了。
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水里撑多久。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仰着头，拼命呼吸。
井口的火光慢慢暗下去。
草帘烧完了。
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迎宾大道的路灯，在井口那一小片天上投下微弱的光。
吴德旺看着那道光。
越来越远。
越来越暗。
水漫过他的下巴。
漫过他的嘴。
漫过他的鼻子。
他最后吸进去的，是带着铁锈味的井水。
然后，什么都没了。
——————
【审判目标：吴德旺】
【罪恶值：6800点】
【审判程度：死亡】
【使用能力：意外制造。】
【目标：烟头燃烧速度、枯草引燃点、草帘热辐射、铁板锈蚀点、砖头平衡状态。】
【事件：烟头引燃枯草，枯草引燃草帘。草帘燃烧产生的热辐射使井口铁板受热膨胀。吴德旺冲上井台救火时，踩中铁板边缘锈穿处，铁板断裂致其坠入二十二米深的水井。因肋骨骨折合并低温溺水，当场死亡。】
【消耗猎罪值：1100点。】
凌晨四点。
那排平房里，孩子们醒过来。
那个发烧的女孩还活着。
她烧退了。
她蜷缩在被褥上，听见外面没有声音。
没有人来。
没有人开门。
天亮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仓库院子里的火灾痕迹。
报警。
警察赶到，撬开那扇门。
九个孩子被抱出来。
最大的那个男孩指着院子里的水井，说：“那个人掉进去了。”
警察打捞。
上午九点，吴德旺的尸体浮出水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
——————
黑石监狱。
林默的意识从阜安县城那片废弃仓库中抽离。
吴德旺的深红光点熄灭。
九个孩子的光点，从深红变成了白色——那是罪恶值清零的颜色。
他们会被送到救助站。
会有人联系他们的家人。
会有人查清楚他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邱成安的名单、康明义的通讯记录、吴德旺的银行流水，会一步步把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挖出来。
但那是治安方的事了。
林默的意识从阜安县那片废弃仓库的深红光点中抽离。
吴德旺的尸体还在井水里泡着，九个孩子已经被送往救助站。幽灵的追踪界面仍在闪烁——从吴德旺手机底层恢复的最后一条未发送信息，此刻正悬浮在视网膜投影中。
【收件人：儿子】
【内容：车到了吗？你周叔那边联系不上，康哥电话也不通。到了马上给我回电。】
发送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四分。
吴德旺坠井前一分钟。
林默调出幽灵的交叉比对结果。
【目标姓名：吴鹏】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阜安县城关镇无业人员，吴德旺独子】
【犯罪记录：十年前因故意伤害罪判刑三年，出狱后无正当职业，长期协助其父吴德旺从事被拐儿童的转运工作。主要负责驾驶车辆，将临时关押在阜安仓库的儿童运送至龙城郊区指定地点，交给下一环节的接货人。】
【罪恶详情：过去三年间，吴鹏驾驶白色面包车参与转运儿童至少二十三次，累计运送被拐儿童五十八名。转运过程中，为节省时间、躲避检查，吴鹏多次将儿童长时间封闭在无通风的车厢内。其中三名儿童因高温脱水、窒息死在途中。吴鹏的处理方式是将尸体抛入沿途废弃矿坑或排水沟，从未上报，也从未停止运输。】
【首次作案：三年前，吴鹏出狱后无所事事，吴德旺让他帮忙“送点货”。第一次运送的是四名儿童，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三岁。吴鹏将他们塞进面包车改装后的密闭货箱，从阜安开到龙城，全程四个小时。途中一名四岁女孩因闷热哭闹不止，吴鹏停车打开货箱，扇了她两巴掌，威胁“再哭就扔下去”。女孩不敢哭了，但抵达目的地时已昏迷不醒。接货人检查后说“这个不行了”，扣了吴德旺五千块钱。吴鹏因此被父亲骂了一顿。他从此学会在货箱里留一瓶水，但车窗依然紧闭——他怕哭声被人听见。】
【罪恶值：6200点】
林默的目光凝住。
吴鹏。
吴德旺的儿子。
他不在那口井里。
他在路上。
那条去龙城接人的路上。
幽灵的定位追踪显示，吴鹏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阜安县城通往龙城的省道上，移动方向是龙城。
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分。
那是他出发去接“姓周的”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