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非常可怕的事。”
丹增次仁这样说。
他本来打算等死了,结果张海桐他们走了没多久,这里就来了新的客人。他本以为会是自己人,结果一看那个德行,就知道是姓张的。
丹增次仁又以为那个最先顶盖儿上来的张家人会给自己来一刀子,但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过来检查了一下绳结,顺带又给他绑了一层就放着不管了。
丹增次仁本来已经没力气生气了。在张海桐离开的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滴水粒米未进,又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变成活尸了。
小张一通操作,又给他火气撩拨起来。他立刻喊:“你们到底想怎么处置我啊?活生生把我饿死啊?”
你懂那种我准备去死但是突然来了个人,本以为他要给自己一个痛快,结果只是检查自己是否挣脱绳索。
但小张没有回答,反手给他嘴里塞了一块布,丹增次仁挣扎两声,彻底没脾气了。
在张家人的视角里,这其实很好理解。
前面过去的人是张海桐和张海杏,一个动手很干脆一个脾气非常大。这两个人都没杀他,那留着肯定有别的用处。
因此,听话的小张们当然选择遵从前辈们的操作。
长老这么做肯定有长老的道理.ipg
丹增次仁如果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大概会气吐血。合着我翻那么多脑筋,最后原因竟然这么简单?
再一次见到人,就是张先生了。
丹增次仁问他要了点水和食物,这才缓过劲。直到张先生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爆炸声?”
丹增次仁刚刚填饱肚子,这时候正满足于吃饱的快乐。人吃饱了就有了搞乐子的心态,他冲张先生笑了笑,说:“你们怎么过来的?”
张先生说:“我们在雪山里迷路了。为了找方向,我跟队里的顾问一起出来探路。中途遇到一队穿黑色冲锋衣的人,他们带着枪。”
“我们认为他们可能认识路,但应该不是善茬。所以暗中跟了过来。”
“下悬崖后,他们被刚刚带我来的人杀了。”
“但他没杀我们,而是把我们带到这里,还给了水和食物。我们请求他帮我们指路,但没得到答案。”
丹增次仁挑眉,随口问:“什么都没有?”
张先生回答:“他就让我们等,等时间。”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丹增次仁也听得糊涂,他没意识到什么叫等时间。事实上,汪家人和张家人的人生里大多数日子都在等时间。但他们等的都是一个机会。
张家人花一代人的十几年几十年来等一个时机,而汪家人花几代人的岁月来等一个时机。
他以为那个张家人对张先生说的是:等到了时间,他们就出去。
真有意思,他们会这么好心?
于是丹增次仁问:“你和那群姓张的什么关系?”
“姓张的?”张先生略带疑惑。“你说那些带我过来的人?”
“对。”丹增次仁肯定。
“没关系,一定要说大概就是我们都姓张。可是你也知道,在中国张本身就是非常普遍的姓氏。我老婆也姓张,她在乡村学校读书的时候,班上就有一半人姓张。”
他说的这些丹增次仁当然知道。“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张先生依言照做。
看过后,他说:“我天真了,忘记不是所有人的手都那样。”
“都怎样?”张先生追问。
丹增次仁咧嘴一笑。“那群带你上来的人,右手都有两根很长的手指。他们在外活动会想办法伪装,比如戴手套。”
“你见到他们的时候,这些人肯定也带了手套。”
张先生回忆片刻,带他来的年轻人的确戴手套,但看不出手指长短。
“有那种手指的人往往心硬如铁,对与他们利益相悖的人非常冷酷。你们最好保证自己真的只是误入,而不是别有目的。否则你就会像我一样。”
丹增次仁动了动血液不流通的手臂。
张先生抓住重点:“所以你有别的目的?什么目的?”
“你不会和那些拿枪的悍匪是一伙的吧?”
丹增次仁气够呛。“那群姓张的也拿枪,他们还把你所谓的悍匪枪毙了。你怎么不说他们悍匪?”
张先生憨厚一笑:“毕竟人家没拿枪指着我,还给我吃喝,站在我的角度,人家确实是大善人。”
丹增次仁无语了。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气死人不偿命的既视感非常强烈,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谁身上有这么神经病的气质。
“来的路上看见一些难以接受的事物了吧?冰湖下面的尸体知道吗?那就是他们杀死的东西。”
张先生耸肩。“这地方弱肉强食,不够强就死了。而且我又不认识他们,死了就死了。我顶多被泡化了的肉体恶心一下,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此时丹增次仁已经被张先生的思维震撼到了。说实话,这应该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在这种全然陌生又完全反社会反正常规则的环境下,很容易被他这些话和肢体语言唬住,从而被反向蛊惑套出更多情报。
可是张先生没有一句话落在他设想的点上,以至于接下来蛊惑人家为自己解开绳子的借口都没了。
哪怕他对自己的事有一点好奇心,都能顺理成章诱惑他帮忙。
不过丹增次仁没死心,他继续说:“那怎么办?你真打算等?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你还不如指望我,毕竟我可是本地人。”
张先生笑着问:“你是本地人,那为什么被绑在这里?难道对于你来说,他们才是强盗?如果他们是入侵者,又为什么不把你杀了,反而留一个活口,好让你来跟我诉说这些事情。”
张先生说完,敏锐的察觉到丹增次仁身上的气质变了,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带着先前的玩味,而是一种非常认真的冷静,甚至冷漠。
他在寺庙里见过这个年轻藏人,一直跟在格丹上师身边。
事实上,在今天以前,张先生都把他当做一个淳朴的藏区路人,他只是遵从当地习俗去吉拉寺上香拜佛。
但显然,这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就在僵持之际,张先生听见对面的年轻藏人说:“我叫丹增次仁。”
“先生,你得知道伤害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就像现在,你给我饭吃,我就能活。你不给我饭吃,我就要死。”
“现在,我们做一个公平的交易。我用情报换你一个承诺,在我回答你想知道的问题后,请你解开我的绳子。”
张先生却说:“我怎么保证你自由之后不会杀了我呢?”
丹增次仁却说:“在我的境地杀你不是最优解。杀了你,我的困境不会有好处。但不杀你,或许我会活的久一点。”
“他们这样的人确实会犯一些不该有的同情心。既然他们同情了你,说明你对他们有价值。”
“既然如此,合作共赢最好。孤身一人当然是想办法活着出去了,我得跑啊。”
张先生思考一瞬,同意了。他把丹增次仁全身摸了一遍,确定没有能够伤人的东西,这才说:“现在开始吧,我们的交易。朋友。”
“首先。关于那一声巨响,你听见了吗?”张先生问: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丹增次仁再次露出那种轻松的笑意,他说:
“非常可怕的事。”
“要说这件事,我们得花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