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堂应下承诺的刹那,楚翎曜缓缓将按在佩剑上的手收回,周身慑人的杀意淡去几分。
“崔大人倒还算识时务。”
崔玉堂长长松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心底悬着的巨石仍未落地,忐忑不安地望向苏舒窈:“王妃,我已然应下您所有条件,今夜这事,该如何对外了结?”
苏舒窈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崔大人肯配合,往后便是我们的人了。既然是自己人,我肯定不会害你。今夜之事,一切皆是薛千亦蛊惑崔小姐下毒,泠爽年幼单纯,不过受人蒙蔽,也算半个受害者。所有祸端,全在薛千亦身上。”
崔玉堂不敢有半分反驳,顺着她的话道:“小女心性单纯,满心爱慕苏世子,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确是被旁人挑唆蒙蔽。”
“但。”苏舒窈话锋倏然一转,敲定最终处置,“泠爽误食汤药损伤心神,经昨夜一番惊吓,早已惊惧难安,不愿继续留在威远侯府。稍后便由崔大人带回崔府,自行处置。”
崔玉堂暗自沉吟权衡。
王妃这话,分明是要彻底斩断两家婚约,但好歹保住了崔泠爽一条性命。
只是,往后崔家必须同威远侯府站在一处,一同声讨薛千亦。
此事势必牵连平国公府,自家与薛家多年姻亲情分,免不了生出嫌隙。
他心中百般不愿与平国公撕破脸面,可方才楚翎曜手握佩剑、杀意凛然的模样历历在目,一旦稍有违逆,怕是今夜难以活着踏出此处。
人皆是趋利避害,为保全自身,任何条件他都只能应下。
就怕王妃一时动怒,令雍亲王当场取他性命。
崔玉堂斟酌片刻,开口试探:“王妃,稍后我便将泠爽带回崔府。只是平国公身居高位,根基深厚,绝非轻易能扳倒,不知王妃心中可有周全计策?”
苏舒窈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冷光:“此事不必崔大人费心,待到朝堂发难那日,你只需站稳立场,坚定站在我们这边即可。”
崔玉堂哪里敢不依从,当即满口应承下来。
双方商议妥当,窗外天色已泛出微白,正是寅初时分。
崔玉堂起身告退,带着失魂落魄的崔泠爽匆匆离去。
二人一走,一旁的苏明南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满是忧虑:“舒窈妹妹,崔玉堂这只老狐狸,嘴上应得痛快,心底未必真心归顺,保不齐转头便将我们今夜的谋划尽数告知平国公。”
苏舒窈指尖轻叩桌面,发出几声清脆轻响,神色平静无波:“我自然清楚,从一开始,便没指望崔玉堂值得全然信任。”
崔、薛两大家族世代互通婚嫁,盘根错节,同气连枝。
两府向来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近一年来暗中联手,处处设局针对刁难。
从前她势单力薄,只能被动应对。
纵使次次化解危机、反手还击,终究处处受制。
昨夜苏明厉险些丧命,给了她一记沉痛警醒。
一味防守退让,终究只会任人拿捏。
如今她手握权柄,再也不是当初吴下阿蒙,身后又有楚翎曜撑腰,何必还要被动隐忍?
她从无依无靠的侯府养女,一路走到如今雍亲王正妃的位置。父亲是裴聿丞,生母是谢家女,养母安然郡主亦有体面依靠,她有能力有地位,凭什么不能试着动一动平国公府?
拉拢崔玉堂,不过是她扳倒薛家的第一步。
先离间崔、薛两家,再逐个瓦解击破。
她抬眼看向苏明南:“派人暗中散播消息,就说崔玉堂为保全女儿,已然与威远侯府达成盟约,答应同我们联手,一同追究薛家罪责。”
苏明南颔首:“我这就去安排。”
苏舒窈看向苏明沣:“三哥哥,大哥那边,还要你多费心心神。”
苏明沣:“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放在心上。”
最后,苏舒窈转头看向身侧楚翎曜,轻声开口:“还有一事,要劳烦殿下相助。”
楚翎曜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掌心,眼底尽是温柔纵容:“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任何事,直说便是。”
“我手中早已备好平国公贪墨军备的全套证据,还请殿下命人整理,递折弹劾。”
边关守军拿到的盔甲薄脆、兵器锈蚀、箭矢掺次品,寒冬棉衣偷工减料,往年边关军备银两,大半流入了平国公府。
京郊军械库清点,库存兵器数量与兵部在册文书对不上,大量军械被薛家私藏。
这些证据,是她做军粮生意的时候收集的。
早就拿到手中,只是没找到利用的机会。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对外放出风声,让平国公以为,这些关键证据,是从崔家泄露的。”
人心最是多疑,一旦猜忌的种子埋进心底,便会肆意生根疯长。
不多时,崔、薛两家多年牢固的姻亲情谊,定会生出无法弥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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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薛千亦并未返回王府,而是回了平国公府。
她担心崔泠爽那个傻子没死,将她供出来。
苏舒窈和苏明厉关系深厚,她担心苏舒窈发疯,将她害了。
万氏见她深夜独自归来,不由得心生诧异:“千亦,你怎的这会儿回来了?”
薛千亦不愿多言,只上前一把抱住万氏,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母亲,女儿想您了,今夜想陪着您歇息。”
万氏心中欢喜,随口提议:“要不要前去知会你大伯母一声?”
薛千亦轻轻摇头:“不过回来暂住一晚,不必特意惊扰大伯母。”
崔泠爽与苏明厉大婚,平国公和崔氏中午去了崔府,晚上则是在威远侯府吃喜酒。
今日侯府办喜事,诸位皇子权贵皆在,他自然不能中途离席。
宴席过半,楚翎曜却忽然示意众人散场。苏明南待客送客时礼数周全,瞧不出半分异样,可薛柏桧心思敏锐,已然察觉侯府内定然出了不小变故。
回府安顿妥当,薛柏桧才同崔氏闲谈:“想来是苏世子瞧不上泠爽,泠爽性子刚烈执拗,不是软柿子,二人新婚夜里起了争执。”
这门婚事,本就是太后压着威远侯府答应的。
苏明厉心中的不满,他们都知道。
闹起来,也不奇怪。
崔氏轻笑一声,不甚在意:“纵使心中再不悦,也不至于新婚当夜闹出大乱子。”
薛柏桧淡淡摇头:“世事难料。”
崔氏反倒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不如遣人去崔府问问大哥,方才大哥也被匆匆唤走,想必是出了大事。”
薛柏桧摆手,吩咐下人备水沐浴:“不必急于一时,待到明日清晨,一切自有分晓。”
崔氏笑意玩味:“说得也是,无论发生何事,定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等着明儿看笑话吧。
次日,天尚未破晓,薛千亦便早早起身,如同逃命一般,匆匆赶往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