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回了詹事堂,东宫一众属官早已等候多时。
殿内肃穆沉凝,诸位詹事、侍臣分列而立,人人神色凝重。
今日金銮殿弹劾平国公贪墨军备一案,绝非寻常,乃是朝堂势力洗牌的前兆。
为首的东宫詹事率先出列:“殿下,今日之事凶险至极。平国公掌兵部多年,树大招风,此次罪证齐全,陛下已然动疑。眼下局势,唯一破局之法,便是弃小保大。”
詹事提议,要想办法保全平国公。平国公支持太子,又是太子妃亲大伯。平国公要是倒了,兵部权柄会易手,对太子不利。
但,今日之事,又不能轻易揭过。
不如牺牲薛千亦,将所有罪责推至她一人身上,将朝堂注意力转移她身上。对于平国公,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牺牲一介女子,便可保全平国公、保全殿下派系,是最稳妥的取舍。”
其余属官纷纷附和。
“詹事所言极是!舍一人而保全盘,乃是大势所趋。”
“薛千亦本就和威远侯府不睦,嫌疑最重,由她顶罪名正言顺,不会惹人非议。”
满堂文武口径空前一致——牺牲薛千亦,力保平国公。
所有人都在权衡朝堂利弊。
唯独端坐主位的太子,神色淡漠,心思全然不在兵部贪墨大案之上。
他指尖轻叩案几,听完全部议论,不接半句朝堂争斗,反倒慢悠悠开口,
“孤倒是觉得,应该保全薛千亦。”
殿内一静。
属官们皆是一怔,万万没想到殿下竟会有如此论断。
詹事硬着头皮回道:“殿下,当务之急是弃卒保车......”
太子淡淡打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孤听闻,父皇的药,又加重了几分。”
太子一直关注皇帝的身体,皇帝身体越好,他越是焦虑,登基无望。
但最近,太医院对于皇帝的脉案,看得越来越紧,这也从侧面说明,皇帝的身体,出了问题。
窥视天子身体,是大忌。
太子通过蛛丝马迹,判断出,皇帝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了。
“父皇年老,疑心越来越重。陛下一向不喜外戚干政,平国公今日被弹劾,陛下也没有表态。”
“依孤看,平国公这事,孤不能表现出明显的偏袒。先紧着办,也是给平国公提个醒,让他收敛几分,别仗着有太后撑腰,便跋扈行事。”
“至于薛千亦,先保下来。毕竟是太子妃胞妹,孤要是赶尽杀绝,显得太不念旧情。”
太子说着,环视一周:“爱卿们觉的何如?”
众臣互相看了一眼,觉得太子的建议,荒谬的同时,也并非毫无道理。
众臣也担心,万一是陛下故意考验太子,激进反而对即位不利。
遂纷纷赞成:“太子说的是,但平国公那边,要事先找人宽慰。平国公一心向着太子,不能寒了平国公的心。至于对平国公的调查,可以先拖着,平国公毕竟是太后亲侄,说不定太后出面,最后平国公会毫发无损也有可能。”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大家同意,便散会吧。”
太子从詹事堂出来,迎头便遇上楚翎曜。
楚翎曜身后跟着苏明南和苏明沣两兄弟,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太子知道,这是来问他要人,面上却假装一无所知:“九弟,这是来干什么?”
楚翎曜双手一拱:“太子哥哥,弟弟是来要人的。苏世子至今昏迷未醒,还请太子哥哥将薛千亦交出来,我要将她带回镇抚司审问。”
太子笑了笑,“九弟,这事有点难办。我刚刚去了太子妃那里,千亦哭得跟个什么似的,一直嚷着被冤枉。”
“而且千亦的事,父皇交给我来办,弟弟不必如此操心。”
楚翎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太子是要将人护到底了。
太子继续:“九弟,既然父皇把这事交给我来办,我两边都不会偏袒。只要九弟拿出相应证据,我绝对不会放过千亦,一定会按照大夏律法,给千亦定罪。”
“证据?”楚翎曜抬起头:“崔泠爽的口供算不算证据?”
太子笑了:“九弟掌管锦衣卫,也有不短的日子。崔泠爽的口供算不算,九弟难道不知道?”
“只能算作崔泠爽一面之词,除了崔泠爽的供词,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证物证?”
楚翎曜沉声没说话。
太子上前,在他肩上拍了拍:“九弟,找到证据再来吧。”
说完,便径直去了太子妃寝殿。
~
楚翎曜带着人回了威远侯府。
苏舒窈也待在威远侯府,苏明厉一天没醒,她就不敢放心。
大伯娘和威远侯也知道了,两老哪里能料到,大喜之日会变成这样,他们也帮不上忙,又不敢太过伤心,给儿女谈麻烦,只是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抹两把眼泪。
苏明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每隔两个辰时,喂一次药。
已经喂了两次药,还不见好转。
苏舒窈坐在床边,看着苏明厉身体微弱的起伏,周身的暖意仿佛被夜风一点点抽干。
眼底的光缓缓暗下去,像燃尽的烛火,没有嚎啕,甚至没有一声哽咽。
她当初就该设计,让崔泠爽名声尽毁,主动退婚。
她还是太仁慈了。
以为崔泠爽掀不起风浪。
却不知,坏人千般算计,抵不过蠢人灵机一动。
坏人的坏可以防,蠢人的蠢,防不胜防。
她的仁慈,害了大哥。
心底积攒的痛楚轰然翻涌上来,喉间一阵发紧,酸涩直撞眼底。
不管薛千亦找了什么靠山,她都不会退缩。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思考,薛千亦究竟和太子达成了什么承诺。
薛千亦手上还有些什么筹码......
正在这时,有小丫鬟推门进来:“王妃。”
苏舒窈抬眼:“说。”
“薛侧妃派人送来了补药。”丫鬟端上一个托盘:“薛侧妃让人带话,说是非常关心苏世子的身体,如果苏世子有了好转,一定要告诉薛侧妃。薛侧妃住在东宫,今日都不回王府。”
苏舒窈垂下眼眸:“知道了。”
丫鬟放下托盘,离开了。
托盘上,放有鹿茸、淫羊藿、黄精等补肾的药物。
还没站稳脚跟,就已经开始挑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