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大亮。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清溪洞深处,寒雾弥漫,带着深山特有的湿冷。
宽阔的碎石校场之上,五百个精壮汉子已经列成方阵。
这五百人,全是从南朝大军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绝对悍卒。
一个个满脸横肉,刀疤纵横,眼神凶狠犹如山中饿狼。他们手中紧握着钢刀长矛,兵器上甚至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血槽。
他们是方腊手底下最硬的骨头,平日里连寻常将领都不放在眼里,傲气冲天。
此刻,这群杀胚正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唾沫横飞。
“日他娘的!让一个外来的酸秀才领着咱们去烧粮?老头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就是!看他那白净模样,怕是连老母鸡都没杀过吧!真到了阵前,别吓得尿了裤子连累咱们兄弟!到时候老子一刀先剁了他!”
这群骄兵悍将,根本没把新上任的护国参赞柯引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不凭刀把子见红的,全是个屁。
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脚步声从校场外传来。
柴进一袭青衫,腰悬三尺长剑,大步走上点将台。
他没有穿戴任何甲胄,甚至连防御的皮甲都没套一件。
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站在五百个吃人肉的恶鬼面前,身姿挺拔如松。
场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极其刺耳的哄笑。
柴进冷眼旁观,双手负于身后,完全没有开口制止的意思。
他的目光平静如一汪万丈深渊,死死压住了最前排几个叫嚣得最凶的刺头。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温度,就像是在看几百具冰冷的尸体。
渐渐地,空气中的温度像是下降了冰点。
哄笑声小了下去。最前排的几个悍卒被柴进盯得有些发毛,后背无端生出一股寒意,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纷纷避开那道目光。
“都给本帅闭嘴!”一声清脆的厉喝从台侧突兀传来,震动四野。
金芝公主顶盔掼甲,在一群彪悍亲卫的簇拥下,英姿飒爽地步入校场。
她一身银鳞甲折射着清晨的冷光,腰间那把方腊御赐的尚方宝剑,更是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五百悍卒立刻收起那副兵痞嘴脸,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哗啦作响。
“参见公主殿下!”声若滚雷。
金芝公主大步跨上点将台,径直走到柴进身侧。
她看都没看台下跪着的士卒,反倒极其自然地亲自从亲兵手中,端起两个倒满劣质烧酒的黑瓷大碗。
她将其中一碗,递到柴进面前。
柴进伸手接过,动作沉稳。
交接之际,他的手指不经意间与公主温润的指尖轻轻一触。
金芝公主俏脸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美目之中秋波暗涌。
这一瞬的柔情,与她满身的铁血杀气形成了极度强烈的反差。
她仰起头,看着柴进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清冷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
“参赞此去,九死一生。这碗酒,本帅敬你。愿你大破齐军,平安归来。我……清溪洞全军,等你凯旋。”
柴进端平大碗,毫不避讳地迎上金芝公主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尽是淡然,完全看不出半点面对死亡的惧色,反而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公主殿下放心。柯引定叫那齐军的十万担粮草,烧个干干净净!”
柴进仰起脖颈,喉结滚动,将那碗辛辣刺喉的劣质烧酒一饮而尽。随后,他手腕用力一翻。
“啪!”
黑瓷大碗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炸出一片锋利的碎瓷片。
“出发!”柴进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南方谷口,嗓音如洪钟大吕,震彻整个校场。
五百悍卒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彻底镇住,竟然没有人敢再多说半句废话。
众人默默起身,迅速列队,犹如一架上满发条的杀戮机器,向外开拔。
点将台下方,一处极其阴暗的角落里。
南朝猛将杜微,正死死咬着后槽牙。
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犹如毒蛇,恶狠狠地盯着点将台上那一幕。
尤其是看到金芝公主亲手给柴进倒酒,两人指尖相触,公主还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娇羞神态。
杜微的脸孔彻底扭曲了。
嫉恨的怒火瞬间烧光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气得七窍生烟,满口黄牙咬得咯吱作响。
“直娘贼!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种,也敢跟老子抢女人!”杜微在心中疯狂咒骂,五官因嫉妒完全挤在了一起。
他转身隐入石柱背后的阴影。
几个面容阴鸷、身材干瘦的死士,已经等候多时。
这些都是他私人豢养的恶犬。
杜微从怀里摸出几根沉甸甸的金条,直接砸在那几个死士怀里,金光闪烁。
“这钱,买那个小白脸的命!”杜微压低声音,语气阴毒到了极点,“今夜青峰渡口,你们混在队伍里。趁着两军大乱,给我在背后下死手。把这细作,给老子永远留在江边。记住了,手脚干净点,到时候就说是被齐军杀的,死无对证!”
“将军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小子没有甲胄,小人一刀就能把他劈成两半。”领头的死士将金条塞进怀里,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杜微眯起眼睛,看着五百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快意。
柯引,老子不管你是不是细作,今晚,你必须死!
入夜。
黑风怒嚎,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
柴进率领五百悍卒,犹如一群悄无声息的野狼,顺着鸦鸣谷的隐秘小道,摸黑向南急行。
鸦鸣谷地势极度险要。
两旁全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绝壁,脚下的山路窄得只能容下两人并排。
枯枝败叶踩在脚下,发出令人一阵阵的嘎吱声。
冷风穿过山谷缝隙,犹如无数恶鬼在贴着头皮哭嚎。
队伍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点的压抑气氛。
柴进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极轻,气息平稳绵长。
他那件青衫在黑夜中毫不显眼。没人注意到,他一直刻意放慢了行军的脚步,给齐军留足布置假粮的时间。
身后不远处,杜微安插的那几个死士,正不紧不慢地吊在距离柴进十步左右的位置。
他们右手死死攥着刀柄,目光犹如盯上猎物的毒蛇,一刻也没有从柴进的后背移开过。
过了子夜,鸦鸣谷的出口,终于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