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
寒风如刀。
三路怀着“护驾勤王”热望,急匆匆扑向新都外围节点的淮西系兵马。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头撞上了叶凡与太子预先布置好的冰冷而致命的铁壁与泥潭!
保定府,南下官道,葫芦峪。
此地是通往清苑县的必经之路,两侧丘陵夹峙,道路在此处变得狭窄曲折,形似葫芦,故名葫芦峪。
白日里尚显险要,深夜之中,更是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洞大口。
寒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呜怪响,令人头皮发麻。
吴将军亲率五百真定卫精锐,心中急火燎原,只想着尽快击溃叛军,夺回清苑,打通南下通道。
他自恃勇武,又欺对方是“仓促起事的乌合之众”,并未派遣大量斥候仔细探路,只令一队二十人的前锋先行入谷探查,大军随后跟进。
前锋小心翼翼地进入葫芦峪中段,除了风声和偶尔滚落的碎石,并未发现异常。
消息传回,吴将军更不迟疑,大手一挥:“全军加速通过!”
“出了这鬼地方,前面就是清苑!”
五百铁骑,人衔枚,马裹蹄,排成长长一列,如同一条急于归穴的毒蛇,蜿蜒钻入了葫芦峪那狭窄的咽喉。
当前锋即将到达峪口,中军大部完全进入峪中最狭窄处时——
“轰隆隆——!!!”
头顶两侧山崖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事先堆放在崖边,用绳索和木楔固定的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以及无数磨盘大的石块,被守候多时的伏兵,猛地砍断绳索,撬动木楔。
如同山洪暴发般,向着峪中唯一通道倾泻而下!
滚木礌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入毫无防备的骑兵队列中!
刹那间,人仰马翻。
骨骼碎裂,战马悲鸣,士兵凄厉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狭窄的谷道瞬间被横七竖八的巨木和乱石堵塞,前进不得!
后路亦被后续滚落的障碍封死!
“有埋伏!!!”
吴将军肝胆俱裂,嘶声狂吼,“结阵!防御!”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放箭!”
随着山崖阴影中一声冷酷的命令,两侧丘陵的林木间,岩石后,骤然亮起数十点星火。
紧接着便是密集如飞蝗的破空之声!
不是寻常箭矢,而是点燃了浸油布条的火箭!
目标并非难以射穿甲胄的士兵,而是他们携带的粮草辎重车辆,以及受惊乱窜,身上披着皮革毡毯的战马!
“嗖嗖嗖——!”
火箭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黑暗,精准地落在粮车、草料捆上,瞬间引燃!
干燥的草料和部分粮袋遇火即燃,火势在寒风中迅速蔓延开来!
更有火箭射中马匹,受惊的战马拖着火苗疯狂践踏冲撞,将原本就因滚木礌石而混乱不堪的军阵搅得更加四分五裂!
“灭火!快灭火!”
“我的马!稳住!”
“上面!他们在上面!”
谷中一片鬼哭狼嚎。
士兵们既要躲避头顶可能继续滚落的巨石,又要扑打身边的火焰,还要防备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建制完全被打乱,指挥彻底失灵。
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扭曲的脸庞和满地狼藉的尸体、伤兵、燃烧的物资。
吴将军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躲到一处崖壁凹陷处,气得浑身发抖。
双眼血红地望着两侧黑黢黢,仿佛藏着无数恶魔的山崖,却根本看不到敌人的影子。
只能听着部下不断传来的惨叫和火焰噼啪声。
“叶凡!我xxx你祖宗!!!”
他嘶声咆哮,却无济于事。
这葫芦峪,当真成了他和他五百精锐的绝地!
冲,冲不出去。
退,退不回去。
打,找不到敌人!
只能在这狭窄的死亡陷阱中,被动挨打,被火焰和混乱一点点吞噬有生力量,被无情地拖延着时间。
……
天津卫以西,运河畔,杨柳青镇外。
孙将军率领的三百河间卫骑兵,一路疾驰,终于看到了前方杨柳青镇的轮廓,以及更远处运河码头的微弱灯火。
他心中稍定,只要夺回码头,控制船只,便能沿运河直下,威胁新都东翼。
然而,当他们冲到码头附近时,眼前景象却让孙将军的心沉到了谷底。
白日里还算繁忙的码头,此刻一片死寂。
连接两岸的浮桥,中间一段约三丈长的桥板不翼而飞,只剩下光秃秃的桥桩立在冰冷的河水中。
断裂处茬口崭新,显然是被人为破坏!
岸边的栈桥上,空空如也,平日里停泊的数十条大小渡船、货船,竟然一条都看不见!
“船呢?!浮桥怎么回事?!”
孙将军一把揪过一名躲在附近瑟瑟发抖的渔民模样的人喝问。
那渔民战战兢兢地回答:“将…将军……小人也不知道啊……”
“傍晚时分,来了一队官差模样的人,说是奉……奉什么衙门的命令,征调所有船只,有紧急公务。”
“浮桥……浮桥好像是夜里自己坏的,可能是年久失修……”
“放屁!”
孙将军一脚将其踹翻,怒火中烧。
紧急公务?
征调所有船只?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阻挠!
叶凡!一定是叶凡的人!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焦急问道。
没有船,浮桥又断了,运河天堑横亘眼前。
孙将军望了望对岸,又看了看下游方向,咬牙道:“不能在此干等!”
“走陆路!绕过杨柳青镇,从王庆坨那边过去!”
“那边应该有路通往南边官道!”
三百骑兵无奈,只得调转马头,离开码头,沿着一条土路,向着西南方向的王庆坨小镇奔去。
夜色中行军,本就视线不佳,加上孙将军心急如焚,速度不免快了些。
王庆坨镇外,有一处缓坡,当地人称“三里坡”。
此地道路两旁是稀疏的杨树林和收割后留下的庄稼地垄,地势略有起伏。
当前锋数十骑刚刚冲上坡顶——
“希津津——!”
战马突然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猛地一软,轰然栽倒!
马上骑士猝不及防,直接被甩飞出去!
“有绊马索!”
惊叫声未落,更多冲上来的骑兵接二连三地栽倒!
地面上,不知何时被人横七竖八埋设了数道坚韧的牛皮索、铁线,半掩在枯草冻土中,极难察觉!
更可恶的是,一些看似平坦的地面,下面竟是早已挖好,上面虚盖浮土的陷坑。
人马踩上去便直接塌陷!
“吁——!慢点!小心脚下!”
孙将军急忙勒住战马,气得七窍生烟。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前锋已倒下二三十骑,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嗖!嗖!”
两侧稀疏的树林和庄稼地垄后,突然射来一阵稀疏却精准的冷箭!
箭矢不多,却专射马腿,或者挑甲胄缝隙处下手。
不求毙命,只求制造更多混乱和伤员!
“有埋伏!散开!找掩体!”
孙将军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大声命令。
骑兵在暗夜中遭遇绊马索、陷坑加冷箭偷袭,优势尽失,被迫下马步战,或者原地结阵防御。
然而,敌人如同鬼魅,射几箭便换一个地方,绝不纠缠。
当孙将军组织人手试图向树林方向搜索反击时,对方早已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悄然退走。
只留下满地伤兵,倒毙的马匹,和士气跌落到谷底的河间卫骑兵。
孙将军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又望了望远处黑沉沉,不知还有多少陷阱的三里坡,乃至更远的道路,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他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缠住的猛虎,空有力气,却只能在这寒夜野地里,被一点点耗尽锐气,徒劳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