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北平,东北方向。
密云卫总兵王宝业率两千五百精骑,第一个抵达了预设的接应地点。
距离北平约八十里的“黑山峪”关口。
此地,是通往北平东北门户的要道,关口险要,有一处小城寨扼守。
王宝业勒马阵前,望着前方紧闭的关门和城头稀疏但严整的守军,眉头微皱。
他是李善长早年提拔的将领,对老上司感恩戴德,接到密令后,虽觉事有蹊跷,但“勤王靖难”的大义名分和可能的从龙之功,还是让他决定赌一把。
他自诩手中握有“正义之师”,底气颇足。
“城上守将听着!”
王宝业运足中气,高声喊道,“本将乃密云卫总兵王宝业!”
“奉韩国公李公密令,闻新都有奸佞作乱,挟持东宫,危害社稷!”
“特率义师前来勤王靖难!”
“速开城门,放我军通过!”
“延误军机,尔等担待不起!”
城头之上,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色的将领探出身来,面色冷峻,手中高举一卷明黄绢帛,朗声回应,声音在峪口回荡:
“王总兵!末将奉太子殿下监国令旨及兵部勘合!”
“新都一切安好,并无奸佞作乱!”
“此刻宫禁森严,全城戒严,无太子殿下或陛下明旨,任何人马不得擅入新京百里之内!”
“此乃严令!”
“请王总兵速速率部退回驻地,勿要自误!”
“否则,以谋逆论处!”
太子令旨?
兵部勘合?
王宝业心中一凛,但箭在弦上,岂容退缩?
他脸色一沉,厉声道:“胡说八道!”
“太子殿下年幼,必是受了奸人蒙蔽挟持!”
“尔等阻塞王师,才是真正的谋逆!”
“本将再问一遍,开是不开?!”
城上守将毫不退让:“令旨在此,军令如山!王总兵,请回!”
“冥顽不灵!”
王宝业大怒,脸上横肉抖动,拔出佩剑,向前狠狠一挥,“儿郎们!城上皆是附逆叛军!随我攻破此关,驰援新都,清君侧,立不世之功!杀!”
“杀——!”
两千五百骑兵齐声呐喊,声震山谷,开始向关门发起冲锋!
然而,他们刚冲入射程——
“放箭!”
城头守将冷酷下令。
刹那间,城垛之后,箭如飞蝗!
不是稀稀落落的防御箭矢,而是密集的带着凌厉破空声的攒射!
更有数架隐藏在城楼后的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粗如儿臂的巨弩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扎入冲锋的骑兵队列中!
人仰马翻,惨叫声顿时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王宝业脸色骤变,他没想到这处不起眼的小关隘,防守竟然如此严密,箭矢如此充足犀利!
“有埋伏!盾牌!举盾!”
他急忙嘶吼,心中底气在这冰冷的箭雨和血肉横飞中,开始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祥的预感。
……
新都,皇城东华门外,清风茶楼后巷。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在狭窄的巷道里打着旋儿,吹得悬挂的破旧招牌吱呀作响。
然而,此刻这条本该寂静无人的巷弄,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影。
粗粗望去,竟有四五百之众!
他们服色杂乱,有的穿着破旧号衣,有的作商贩苦力打扮,还有的干脆就是一身深色劲装,脸上大多蒙着布巾,或涂抹了灰黑。
手中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制式刀枪、民间朴刀、铁尺、短斧,甚至还有棍棒。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眼中那混合着紧张、亢奋,以及一丝亡命徒般的凶光!
人群前方。
胡惟庸已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略显宽大的皮甲,外罩深灰色斗篷,遮掩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因激动和决绝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身边站着李七,以及那名大都督府的王姓武官,还有刑部尚书等寥寥几名核心文官。
这就是胡惟庸此刻能聚集起来的全部力量了。
李善长留下的三百死士,王武官东拼西凑拉来的一百多号散兵游勇和低级军官,多是淮西旧部或利益相关者,再加上他们这些核心官员的少数亲随家丁。
乌合之众,名副其实。
然而,时间紧迫。
胡惟庸甚至来不及仔细清点人数,更别提进行什么战前演练。
他知道,每拖延一刻,叶凡和太子在宫内的控制就越牢固,自己的希望就越渺茫。
必须立刻行动,趁乱搏一把!
他站上一处稍高的石阶,目光扫过下面这些面色各异,喘息着白气的部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充满力量:
“诸位!听我一言!”
嘈杂的巷弄稍稍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今夜之事,想必诸位已略知一二!”
胡惟庸声音提高,在寒风中回荡!
“左相叶凡,狼子野心,撺掇太子,倒行逆施!”
“他们囚禁百官,封锁宫禁,其谋反篡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陛下……陛下此刻,恐怕已被他们控制在深宫之中,安危难料!”
他刻意渲染着太子的谋反和皇帝的危难。
这是他们行动唯一的大义名分。
“我等身为朝廷臣子,深受皇恩,岂能坐视奸佞祸乱朝纲,危害君父?!”
胡惟庸语气陡然激昂,带着一种悲愤与决绝,“故而,我等今夜聚集于此,非为私利,乃是为行那擎天保驾,护佑社稷之义举!”
他顿了顿,观察着下面人的反应,见不少人眼中露出赞同或至少是“听命行事”的神色,心中稍定,继续鼓动道:“或许有人会问,我等兵力薄弱,如何能与叛军抗衡?”
“本相告诉你们!”
“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陛下圣明烛照,早已察觉叶凡与太子之奸谋!”
他猛地挥手指向南方,仿佛那里有千军万马!
“就在迁都之前,陛下已密调镇江至扬州沿江一线的山东备倭军精锐,以及长江口外的铁甲水师舰队,严密封锁江面,加强戒备!”
“陛下所防者何人?”
“防的就是叶凡这等居心叵测,手握重权,又与新都关系密切的权臣!”
“防的就是有人趁迁都之机,行不轨之事!”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老朱调兵防备是真,但具体防谁,只有老朱自己清楚。
但此刻从胡惟庸口中说出,却成了皇帝早已洞悉太子谋逆,并预先布置强军防范的铁证!
这极大地鼓舞了本就心存侥幸的众人。
原来陛下早有准备!
我们不是谋反,是在配合陛下的平叛布局!
“陛下早有防备,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雷霆一击,剿灭叛逆!”
胡惟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而我们,就是陛下埋在新都城内,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我们的任务,不是去与叛军巷战死拼,而是火速冲入皇宫,找到陛下,护佑圣驾安全!”
“只要陛下安然无恙,一道圣旨传出,城外那数万备倭精锐,铁甲水师,顷刻便可挥师入城,平定叛乱!”
“届时,叶凡、太子,不过釜底游鱼!”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不远处那巍峨高耸,灯火略显稀疏的东华门城楼,嘶声吼道:
“诸位!成败在此一举!”
“功名富贵,就在眼前!”
“随本相冲过去,叩开宫门,面见陛下,陈明奸佞之罪!”
“我等便是拨乱反正的首功之臣!”
“是护卫江山的擎天玉、柱!是名垂青史的忠臣义士!”
“为了陛下!为了大明!清除奸佞!护驾勤王!”
在李七等死士头目的带头下,巷弄中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同样狂热的呐喊:
“清除奸佞!护驾勤王!”
“追随胡相!面见陛下!”
“杀进去!立大功!”
士气被这番煽动性言论暂时鼓动起来。
胡惟庸见火候已到,不再犹豫,剑锋向前狠狠一挥:
“目标东华门!冲!”
“杀——!!”
四五百乌合之众,如同决堤的浊流。
在胡惟庸、李七等人的带领下,乱哄哄地冲出巷弄,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瞪着充血的眼睛,嘶吼着。
向着那紧闭的东华门,发起了他们自以为正义,实则孤注一掷的……最后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