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内,御道之上。
红巾洪流,滚滚向前。
叶凡与朱标并辔于前,身后是沉默如铁,步伐整齐的二百余精锐。
自午门入内,经金水桥,过奉天门……
一路行来,出乎意料的顺畅。
沿途遇到的宫廷侍卫,巡逻小队,或是早已被己队控制、策反,或是见到太子亲临,大军压境,又闻“奉旨清查奸细”之名,大多在短暂的惊愕与犹豫后,便选择了放下兵器,退至道旁跪伏。
偶有试图质问或阻拦的低级军官。
也在叶凡冰冷的呵斥与身后将士刀枪出鞘的威慑下,噤若寒蝉,不敢妄动!
道路两旁,殿宇森然,朱门紧闭。
唯有远处奉天殿方向的零星灯火,如同指引,也像是最终的诱饵。
然而,这顺遂之中,并非全无波澜。
就在队伍穿过文华殿侧方的长廊,即将进入通往武英殿广场的最后一段开阔御道时,异变陡生!
前方御道转角处,以及两侧殿宇的阴影中,骤然响起一片嘶哑狂乱的喊杀声!
“拦住他们!保护陛下!”
“太子谋反!格杀勿论!”
数十道身影猛地从黑暗中扑出!
他们穿着杂乱的宫廷侍卫或杂役服饰,甚至有的只着单衣,但手中刀枪却挥舞得凶狠异常,眼神中透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疯狂与绝望,直扑队伍前列!
这些人,乃是胡惟庸通过李善长留下的暗线,在最后时刻仓促集结,并冒险潜入宫中,试图做最后阻拦的死士!
他们得到的命令十分简单。
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太子军队,为胡相护驾,争取时间!
“保护殿下!”
叶凡反应极快,厉声喝道,同时一勒马缰,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寒光一闪,将一名扑到马前的亡命徒连人带刀劈飞出去!
“结阵!迎敌!”
朱标虽惊不乱,拔剑在手,声音带着威严。
红巾队伍瞬间由行进转为战斗阵型!
前排刀盾手迅速顶上前,组成紧密盾墙,后排长枪如林,从盾牌间隙狠狠刺出,弓弩手则迅速向两侧散开,占据有利位置,箭矢如飞蝗般射向从阴影中不断涌出的敌影!
“杀——!”
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怒吼、惨叫、利刃入肉声骤然爆发!
鲜血飞溅,在宫灯下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血花。
这些胡党死士确实悍勇,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攻不守,以命搏命,一时间竟将红巾队伍的前锋冲得微微一滞。
数名红巾将士措手不及,被疯狂扑上的敌人砍倒。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叶凡与太子精心训练,装备精良,早有心理准备的核心精锐!
短暂的混乱后,红巾队伍迅速稳住了阵脚。
盾墙如山,长枪如毒蛇,弓弩精准点射,配合默契。
反观胡党死士,虽勇却乱,缺乏统一指挥,很快便被分割、包围。
战斗激烈却短暂。
不过半盏茶功夫,御道之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了三十余具尸体,大半属于那些疯狂阻击的胡党死士。
残余的十余人见势不妙,试图逃入两侧殿宇阴影,却被红巾弓弩手一一射杀,或被迫杀而上的刀斧手砍翻。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红巾队伍中亦有十余人伤亡,被迅速抬到一旁救治。
叶凡甩去剑尖血珠,脸色沉静如水,仿佛刚才的搏杀只是拂去衣上尘埃。
朱标则呼吸略显急促,但握剑的手已然稳定,眼中最初的惊悸已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清理道路,继续前进。”
叶凡声音平静。
队伍迅速重整,踏过满地狼藉与血泊,如同碾过微不足道障碍的巨轮,继续向着奉天殿,坚定不移地推进。
……
城楼上寒风依旧,但朱元璋心头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身子几乎要探出去,一双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宫城深处那片移动的火光洪流,仿佛要将每一寸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嘿,看见没?二虎!瞅见没?!”
他忽然兴奋地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如同石雕般的毛骧,指着远处御道上,那个被众多火把簇拥,一马当先的暗紫色戎服身影。
“那就是咱的标儿!”
“你看他那架势!挺胸抬头的!带着人往前冲!”
“虽然看不清脸,可那股子劲儿……对!就那股子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踏过去的劲儿!”
“像!真他娘的像咱年轻时候!”
他自顾自地说着,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慈爱,仿佛一个老农在向旁人炫耀自家地里长得最壮实的那棵庄稼。
毛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夜色深沉,距离又远,其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片跳动的火光。
但他依旧配合地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英武果决,确有陛下当年风采。”
朱元璋闻言,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搓着手道:“是吧?你也看出来了!”
“咱就说嘛,咱老朱的种,差不了!”
“平时看着文文气气的,那是没到动真格的时候!”
“这一到关键时候,骨子里的血性就出来了!”
“好!好啊!这皇位,就得有这样的气魄才坐得稳!”
他正沉浸在“吾儿类我”的巨大满足感中。
忽然,一阵轻微的扑翅声自夜空传来。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如同倦鸟归林,准确地落在了城楼垛口的阴影处,咕咕低鸣。
毛骧眼神微动,上前一步,手法娴熟地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素绢。
他并未自己观看,而是双手呈给了朱元璋。
“嗯?又有信儿?”
朱元璋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接过素绢,就着旁边侍卫举起的防风灯笼,眯着眼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便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眉头渐渐拧起,嘴角也向下撇去,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恼怒与“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嘿……”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摇了摇头,将那份密报递给毛骧。
“你看看,咱这老伙计,李善长……韩国公!真是人老成精,人走茶不凉啊!”
“人都回老家荣养去了,手还伸得这么长!”
毛骧快速扫过密报内容,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密报并非来自新都内部,而是来自更外围的锦衣卫密探。
上面禀报,已致仕的韩国公李善长,虽无官职在身,却利用其多年经营的门生故旧网络,暗中联络了三位分别驻扎在密云、古北口一带,以及西北方向居庸关、宣府一带,还有东南方向蓟州、三河一带的卫所总兵。
这三位总兵,并非胡惟庸此前直接联络的曹震、张温旧部。
而是与李善长有更深私谊或欠其大人情的将领。
李善长以“朝中有奸佞挟持太子,祸乱新都,危及社稷”为由,密令这三位总兵,各率本部精锐,合计约万人,分别从三个方向,火速向新都北平靠拢!
名义是勤王靖难!
“好一个‘勤王靖难’!”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那份密报随手团了团,却又没扔掉,只是捏在掌心。
“李善长啊李善长,你倒是会挑时候,也会挑人!”
“这三路兵马,位置选得刁,既不与胡惟庸那几路蠢货重合,又正好卡在北平外围的几个口子上!”
“人数不多不少,既能形成威胁,又不至于太扎眼引起咱的警觉……”
“嘿,要不是咱早有防备,标儿他们又在城外做了些许布置,没准还真能让你们钻了空子,给这局棋添点变数!”
他脸上并无多少担忧之色,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李善长这一手,说明这位老谋深算的前首辅,并未真正甘心退出权力舞台。
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胡惟庸,或许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或者连棋子都算不上?
毛骧低声道:“陛下,李公此举……是否需即刻下旨,申饬或拦截?”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宫城内那越来越接近奉天殿的火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甚至带着点笃定。
“申饬?拦截?用不着。”
他顿了顿,解释道:“李善长聪明,选的这三路人马,都不是淮西的核心嫡系,跟胡惟庸那帮人牵扯也不深,甚至可能和胡党互相还有些看不上。”
“他们动,更多是冲着李善长的老面子,或者自己心里那点小算盘。”
“这样的人,吓唬吓唬还行,真让他们拼死攻打新都?”
“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况且,”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标儿和叶凡那俩小子,不是早就防着这一手了吗?”
“你忘了他们之前怎么布置的?”
“涿州葫芦峪,独流减河,王庆坨三里坡,北厂渡十二连城……那些地方,防的可不只是胡惟庸那三路草包!”
“叶凡那脑子,能想不到可能会有别的‘勤王军’冒出来?”
“咱敢打赌,这会儿那三路总兵的人马,只要靠近新都百里之内,就会遇到各种意外,道路被山洪冲毁,桥梁年久失修,补给遭匪劫掠,甚至对面出现不明身份的庞大军队……”
“总之,他们会发现,这勤王的路,可不好走!”
“等他们磨磨蹭蹭,疑神疑鬼地挪到新都附近,黄瓜菜都凉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趣!
“所以啊,二虎,咱不担心。”
“李善长这步棋,下得是挺妙,可惜,下晚了,也下错了地方。”
“他现在蹦跶得越欢,到时候摔得就越狠!”
“正好,等标儿这边事了,咱借着这股勤王的风,还能再清理一遍朝堂!”
“那些跟李善长眉来眼去,首鼠两端的,那些心里还有别样心思的,这次正好一并揪出来!”
“省得咱以后还得费心思惦记!”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奉天殿方向,眼中充满了期待与一种大局已定的从容!
“眼下,咱什么都不用做,就在这里,安安生生地等着。”
“等着咱的标儿,一步一步,走到咱面前来。”
“等他把该坐的位置坐稳了,该拿的东西拿到了……”
“那时候,什么胡惟庸,什么李善长,什么三路五路勤王军,都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咱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这新都的天,是咱老朱家的天!”
“这大明的江山,是咱标儿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