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巅的狂笑声终于随风散尽。
全息光幕上的血色与烽烟层层褪去,归于一片纯粹的苍茫。
演播室的主灯次第亮起。
夏星立在悬空的高台边沿,面具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镜头缓缓拉远,将他孤身一人的身影呈现在三十亿观众的屏幕前。
弹幕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嘲讽,没有喧嚣,甚至连惯常划过的礼物特效都在这一刻断绝。
那是被真实历史压断脊梁的窒息感。
他们看惯了演义里的草莽英雄,听惯了后世文人的口诛笔伐,却从未有人将这块庞大帝国的遮羞布撕得如此血淋。
一个从隐宫爬出来的残躯,用最卑劣的手段,生生绞碎了横扫六合的铁血王朝。
终于,一条条弹幕缓慢飘过:
“始皇帝扫灭六国时,可曾想过大秦只有十五年?”
“三十年灭国恨,三年毁秦基,赵高疯了,大秦也疯了……”
“二世而亡啊!若扶苏不死,大秦何至于此?”
文字如暴风雨般刷屏,整座演播室仿佛被狂暴的意念风暴所笼罩。
夏星静静看着那些翻滚的言论,直到光幕上的躁动稍稍平复,他才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虚按一下。
喧嚣止歇。
夏星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鼓:
“大秦亡的不冤。”
“亡在苛政如虎,亡在二世残暴,亡在赵高的疯狂,也亡在李斯的贪恋权柄。”
“但,大秦就没有值得嘉许的业绩了?”
夏星迈步走到高台中央,指尖在案几上一抹。
虚空中骤然浮现出一道道宏伟的金色轨迹。
“书同文,让百越与塞北操持同一种文字,斩断了十里不同音的阻隔;”
“车同轨,让轮距化作统一的度量,车辙所至,皆为王土;”
“统一度量衡,废分封,立郡县。宗族血亲的封国化作尘埃,万里江山纳入中央集权的掌心。”
夏星抬头,目光穿透虚空,直视着镜头背后的无尽生灵:
“后世两千余年,朝代更迭如走马灯,汉并天下、唐拓四海、宋铸斯文、明扬国威……名号换了数十个,但脚下这片土地的骨架,永远是大秦铸造的铁骨!”
“汉承秦制,唐承隋制,万流归海,皆出始皇一人之手。”
“天下苦秦久矣,但后世子孙,享秦泽亦久矣。”
夏星退后半步,向着虚空微微欠身:
“今夜,故事讲完了。”
“大秦的落日已然沉入渊薮,但属于华夏的规矩,自此立住了。”
“各位,晚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星抬手切断了信号源。
空旷的大厅内,夏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深处,一道久违的冰冷机械音如滚雷般炸响: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主线任务:祖龙之陨!】
【任务结算中……】
【恭喜宿主,获得信仰值十万点!】
夏星站在原地,感受着四肢百骸间流淌的温热暖意,眼神愈发清明。
……
子夜,两点。
关中平原沉浸在冷冽的初冬寒气之中。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荒僻的公路尽头。车门合拢,夏星裹紧身上的厚风衣,独自一人踏上了坑洼不平的黄土小道。
四周万籁俱寂,没有城市璀璨的霓虹,唯有冷月高悬,在空旷的原野上洒下一层青白的光辉。
前方不远处,一座巍峨的土丘在夜幕下隆起。
骊山,秦始皇陵封土堆。
夜风穿过密集的松柏林,树冠摇曳,发出如怒潮拍岸般的沙沙声。
林间寒气逼人,松针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苦,扑面而来。
夏星没有靠近外围拉起的警戒铁丝网,只是在一处正对封土堆隆起最高点的荒坡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没有游客,只有千年的古树与呼啸的夜风。
夏星从风衣内侧取出一只扁平的银色酒壶,拧开盖子。
浓烈辛辣的粮食酒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酒液倾倒在脚下干硬的冻土之上。
清冽的酒水渗入泥土,激起一缕微不可见的白汽。
“政哥。”
夏星直起身,双手拢在袖中,对着那座未曾开启的地宫,缓缓弯下脊梁,长揖到底。
四野无声,唯有松涛呜咽。
就在夏星直起身的刹那。
原本沉寂的夜风骤然停滞。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声响自地底涌动。
整座骊山封土堆的地脉,竟在这一瞬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
荒坡周围的泥土微尘簌簌跳动,松林间的风向在瞬间逆转。
月华如水银般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凝聚在封土堆的正上方。
青白色的月光与蒸腾的地气交织,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那是一尊立于天地之间的身影。
身披玄黑色的十二旒冕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沉的玄鸟图腾,腰间悬着一柄长逾数尺的古拙青铜长剑。
长剑未出鞘,却有一股压塌苍穹的沉凝威势。
那道虚影负手而立,没有去看脚下的夏星。
他只是微微扬起下颌,深邃而冷漠的目光,越过了苍茫的骊山,越过了八百里秦川,投向了遥远的地平线。
在那里,西安城的轮廓在夜空下隐现,高架桥上的车流化作流动的金线,百丈高楼的灯火璀璨如星河,铁路网如巨龙般在神州大地上蔓延,伸向无穷无尽的远方。
没有战火,没有烽烟,
只有四海升平,万家灯火。
那道虚影凝视良久。
这位扫平天下、背负了万世骂名的千古一帝,嘴角似乎弯弯勾起,像是释然,又像本该如此的从容。
旋即,狂风呼啸而起。
虚影在月华中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流光,顺着松柏的枝桠,重新沉入了冰冷的大地深处。
地脉止息,林海归寂。
一切恍若幻觉。
夏星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物的荒坡,将壶中最后一口残酒饮尽,随手将酒壶揣回兜里。
夏星看着脚下的黄土,轻声自语:“政哥,你的功绩,早就刻在这九州的山河骨血里了。”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步走下荒坡。
远处,公路旁的越野车尾灯亮起两点猩红。
夏星启动引擎。
越野车撕破荒野的沉寂,咆哮着冲入夜色,径直汇入了前方那片璀璨的人间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