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初秋。
西湖边的风还带着暑气,只是吹过大片残荷时,又多了几分潮湿的草木味。
栖霞岭下,游人来来往往。
夏星嘴里叼着一根老冰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顺着石板路一路往前。
道路两侧古木成荫,枝叶压在头顶,阳光从缝隙间落下,在青石板上铺出一片碎光。
前方,一座挑着飞檐的古旧山门立在树影里。
岳王庙。
这里一年到头都不缺人。
红帽子、黄帽子挤在一起,一面面旅行团的小旗在人群上方晃动,各地口音混成一片,扩音器更是从早响到晚。
夏星咬下一块冰,跟着人流进了山门。
刚走进墓园区,他就看见前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那是秦桧等人的铁跪像。
“啪!”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父亲抱在怀里,伸手拍在秦桧那颗被摸得发亮的脑袋上。
“打死你这个大汉奸!”
孩子的嗓音又尖又亮,顿时引来一阵叫好。
“打得好!”
“这种狗东西,跪一千年都便宜他了!”
“乖孩子,再来两下!”
几个大爷大妈笑得前仰后合,孩子父亲也乐了,又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不远处,一名年轻导游举着红色小旗,腰间挂着小蜜蜂扩音器,正说得唾沫横飞。
“各位团友,都往这边看啊!”
“咱们从小就听过岳飞抗金的故事。”
“当年岳家军一路北伐,把金兵打得连连败退,眼看就要收复故土。”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一天连发十二道金字牌,硬是把岳飞从前线催了回来!”
导游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几秒。
周围的游客果然被吊起胃口,全都朝他看去。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说道。
“后世都骂秦桧,说他是奸臣,是他蒙蔽皇帝,害死了岳飞。”
“但是大家仔细想想,秦桧再牛逼,他手底下没兵啊!杀岳飞,要是没有宋高宗赵构点头,秦桧敢动抗金第一大统帅的一根汗毛吗?”
围在旁边的游客纷纷点头。
“这倒也是。”
“皇帝不答应,秦桧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到底,还是赵构要杀。”
导游一拍大腿,声音顿时又高了起来。
“对喽!”
“可赵构为什么非杀岳飞不可?”
“因为岳飞要迎回二帝!”
“徽宗和钦宗,一个是赵构的父亲,一个是他的亲哥哥。”
“真让岳飞把这两位接回来,赵构的皇位还能不能坐稳?”
“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龙椅,他只能让岳飞死!”
“这就是帝王心术,也是最狠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游客们听完,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开口痛骂赵构,还有人感慨岳飞太过愚忠,不懂得保全自己。
夏星站在人群外,咬碎嘴里的最后一截冰棍。
赵构怕钦宗回来抢皇位?
这套说法流传得太广了。
影视剧这么演,街头巷尾这么传,就连不少讲史节目,也愿意把它当作岳飞之死的主要原因。
听起来前后连贯,似乎也符合人们对皇权争斗的想象。
但是,只要把绍兴年间的局势摆出来,这套说辞就站不住脚。
宋徽宗早在岳飞北伐之前便死在了五国城。
所谓迎回徽宗,只能迎回一具棺椁。
死人怎么争皇位?
至于宋钦宗,他在靖康之变中被金人掳走,囚居北地多年,尊严和威望早被折损殆尽。
而南宋从建立到站稳脚跟,靠的都是赵构自己的班底。
赵构做了十几年皇帝,早已完成权力重组。
即使钦宗真被接回临安,也没有军队,没有官僚班底,更没有重新登基的现实条件。
所以,钦宗或许会让赵构感到麻烦,却远远不到必须自断臂膀的程度。
那时金军仍在北方虎视眈眈。
岳家军却是南宋最能打的一支兵马。
岳飞活着,便能替赵构守住长江防线,守住临安,也守住他的皇位。
如果只是担心一个失去根基的前任皇帝,赵构便杀掉手里最锋利的刀,那不叫帝王心术。
那叫自寻死路。
但赵构不是蠢货。
秦桧更不是。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岳飞死?
夏星没有继续听导游讲下去。
他绕过人群,沿着墓道向里走去。
他穿过石像生,停在岳飞墓前。
石栏后方,一座覆着青草的墓冢安静立着。
墓前香火未断。
正中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大字——尽忠报国。
夏星本来也只是想来看看。
可当他真正站到这里时,一种说不清的异样从识海里升起。
夏星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墓碑,太阳穴连续跳了两下。
不对。
这里面肯定还有内幕。
而且,是被人有意掩埋的东西。
“系统。”
夏星在脑海里开口。
“给我把岳飞的档案翻出来。”
提示音立即响起。
【叮!】
【好的,宿主。】
下一秒,海量信息直接灌入夏星的脑海。
夏星站在墓前,五指一点点攥紧。
周围的声音开始远去。
游客的交谈,导游的扩音器,孩子的笑声,似乎都被隔在了另一边。
他能看到的,只剩九百多年前的风波亭。
几秒后,档案传输结束。
夏星睁开双眼,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墓碑上的“尽忠报国”,胸口一次次起伏。
怒火已经压不住了。
“草……”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他得到系统之后,少有的失态。
他终于明白,后世为什么总把岳飞之死简单归结为“迎回二帝”。
因为这个解释足够体面。
夏星盯着那四个大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没有半点温度。
“他们玩得够花啊。”
“真以为九百年过去,就没人能翻你们的账了?”
“老子今天,必须把你们扒干净。”
他朝墓碑郑重行了一礼。
随后,夏星转过身,穿过仍在对跪像叫骂的人群,大步走出岳王庙。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西湖上方升起大片水汽,沿岸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湖边仍有游客散步,远处的游船也亮起灯带。
而夏星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岳王庙。
“该让九百年前的那些人出来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