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垂下头颅,用巨大的、覆盖着金色鳞片的鼻尖轻轻蹭了蹭罗兰的掌心。
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幼兽撒娇般的咕噜声。
那声音与它庞大的身躯形成了一种反差极大的、让人忍俊不禁的违和感。
这声咕噜里,分明还带着几分从前还是松鼠时,讨要坚果时才会露出的讨好与得意。
「罗兰罗兰!我是不是很厉害!我飞得可快了!他们都说我比那些老龙还稳当!」
一道清脆的、带着几分奶气的声音在罗兰心底响起,叽叽喳喳的,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那股熟悉的、属於松鼠乔的话痨劲儿,隔着龙躯都能溢出来。
霍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铜铃眼瞪得溜圆,嘴巴大张,下巴几乎要脱臼。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头遮天蔽日的金色巨龙,又指向罗兰。
来回比划了好几次,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叫般的声音。
「这、这、这是乔?那只整天抱着坚果啃、动不动就往我衣领里钻的松、松鼠?」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脸都拍红了,眼前的庞然大物却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近乎灵魂拷问的哀嚎。
「鲁道夫!你到底给它喂了什麽?这也长得太快了吧!」
看着霍兰脸上那副近乎崩溃的表情,罗兰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事实上,他也不清楚龙神艾欧究竟对那只小松鼠做了什麽。
在龙之乡时,那位老龙神只是笑眯眯地接过乔,说了一句「这个小家夥很有意思」,便将他扔进了那片密林自生自灭。
等到他从密林出来,乔已经变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金色巨龙,连琥珀色的竖瞳里都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
或许是龙神用某种方法提前激发了乔体内的金龙血脉,又或者是在那片时间流速紊乱的密林中,乔经历了比他更漫长的蜕变。
罗兰只能这样猜测。
若不是此前在晶石中已然窥见过类似的画面,他恐怕也会和霍兰一样惊掉下巴。
恰在此时,身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特蕾莎从龙背上翻身而下,动作轻巧利落,银色的短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她落地时微微屈膝,稳住了身形,朝前走了几步,目光一直落在罗兰身上。
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快步走到他面前,眼眸从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扫到肩头被冰霜擦过的白痕,又落在他手臂上那道被黑色光线划过的浅浅伤口。
「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麽波澜。
罗兰嘴角微微上扬,擡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皮外伤,不碍事。」
这倒并非罗兰逞强。
身上这些伤痕看上去骇人,但在特性【神躯】以及【龙脉统御呼吸】的加持下,内里早已恢复得七七八八,根本无损根基。
而刚才与众多神只分身的战斗,看上去吓人,实际上罗兰更多的是在检验并适应在龙之乡得到的、突飞猛进的实力。
否则以他现在的实力,除非是真正的神只降临,他根本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方才那些神只分身,连让他全力施展的资格都没有。
仅仅是最简单的攻击,在【夜刃】与【刺客】所赋予的特性加持下,就足以轻松斩杀,就像方才斩杀梅菲斯特一般。
见到罗兰面上无有丝毫伪装的轻松神色,特蕾莎松了口气,但心中却十分惊讶。
在此前与艾薇儿会面後,她曾听闻那位叽叽喳喳的精灵小姐诉说了与罗兰经历的冒险,而永歌之森与柯瑞隆的对峙自然涵盖其中。
单从语言描述,她便在脑海中构想出了当时的画面。
惨烈,危险,以及————
千钧一发。
而此刻,在面对与当时那名通过附身短暂降世的柯瑞隆实力相当的神只分身时,罗兰却拥有近乎碾压般的实力。
这实在是太过令人惊叹了。
这才过去多久?
想到这里,特蕾莎心底那丝被掩藏起来的自卑顿时又有向上冒的趋势。
但不过片刻,这缕复杂的心绪便消失得一於二净。
因为....
特蕾莎眨了眨眼,看着视线之中纷杂的、颜色鲜明的各类线条,眼睛陡然明亮了几分。
这次————
她可不会再成为拖累了。
正在二人谈论之时,范布伦从龙背上翻身而下,脚步急促。
银白色的铠甲上还残留着未乾的血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快步走到罗兰面前,深灰色的眼眸中满是焦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鲁道夫先生,圣女大人不见了,您有没有见到她?」
听闻此言,罗兰微微皱紧眉头。
与其他人不同,从晶石中窥见的未来片段里,几乎从未出现过这名紫发女巫的身影。
他只能从那些与埃利斯并肩作战的画面中,勉强拼凑出一些零散的信息。
但结果都大差不差。
作为身怀多位神明眷顾的存在,她总能在纷乱的战火中存活下来,而後被埃利斯秘密送往某个未知的安全地点。
这也让罗兰无从得知这位有些任性又有些机灵的小女巫下一步究竟会走向哪里。
不过,单凭她在众多晶石片段中都得以幸存的结果来看,倒是并不用过多担心。
「她不会有事的,范布伦。」
罗兰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
「瓦妮莎的保命手段,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范布伦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麽。
但对上罗兰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那涌到喉间的话语便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後,便轻轻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只是攥紧剑柄的手指却依旧没有松开。
这时,娜塔尼亚也从龙背上缓步走下。
淡褐色的眼眸没有看向罗兰,而是越过他,望向远处那片仍在燃烧、仍在扩张的战场。
暗金色的晨曦之火与银白色的命运之线已然消散。
但更多驳杂的光芒正在那片被撕裂的天穹下亮起,一簇接一簇,如同野火燎原。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忧虑。
「鲁道夫先生——我们接下来怎麽办?」
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从那片战场上移开。
罗兰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能看见她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制却怎麽也压不住的担忧。
那不是对战争胜负的担忧,而是对某个具体的人。
埃利斯。
罗兰擡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般的从容。
「那些神只的分身已经被我斩杀,这场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了,至於埃利斯,娜塔尼亚女士.,"
罗兰顿了顿,收回手,嘴角微翘。
「你清楚他的能力,所以...应该多点信心,不是吗?」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娜塔尼亚、范布伦、以及越过那头正低头用鼻尖蹭着霍兰、把那壮汉顶得东倒西歪的金色巨龙,望向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夜空,心中思绪万千。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逆转平行世界中所有不好的结局,仅此而已。
而眼下————
看着同伴们一个个完好无损的模样,罗兰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於松弛了几分。
而後迅速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与果断。
「霍兰,范布伦,特蕾莎,娜塔利亚。」
他一一念出名字。
「你们四个跟着乔一起行动,赶赴战场,击溃恶魔与魔鬼的联军,乔负责看顾你们的安全,你们不要离它太远。」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确认每个人都听清了安排,而後才再度叮嘱道。
「如果遇见那名神秘龙裔,不要犹豫,立刻让乔带你们离开,有多远跑多远。」
说到这里,罗兰转向金色巨龙,走上前擡手轻轻抚过乔那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巨大下颌。
琥珀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乔,听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如同在叮嘱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
「那名神秘龙裔不是你能够应对的,所以————帮我保护好他们,可以吗?」
乔垂下头颅,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与罗兰对视了一瞬。
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片密林。
嘴中不禁泛起丝丝甜味。
那是白面包的香气。
原本因力量提升而带来的那点膨胀,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幼兽般温顺的低吟。
「我知道了,罗兰。
「嘶!说得轻松。」
霍兰从旁边探出头来,铜铃眼瞪着罗兰,嘴里嘟嘟囔囔。
「合着苦活累活都是我们干?鲁道夫,你这团长当得可真轻松。」
虽然口中抱怨,但牧师却第一个翻身爬上了乔的背脊,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浑身酸痛的伤号。
等他在龙鳞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稳,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铜铃眼里映着漫天的星光。
「不过——骑龙的感觉还真不赖。」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足。
「霍兰大爷这辈子值了。」
范布伦和娜塔尼亚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麽,与霍兰一同攀上了乔的脊背。
圣武士的动作有些僵硬,脱臼的左臂虽已复位,却仍不敢用力,只能靠右手和膝盖在鳞片间小心挪动。
娜塔尼亚跟在他身後,不时伸手扶他一把。
特蕾莎却没有动。
她走到罗兰面前,眼眸直视着他,平静如水。
「你要去做什麽?」
罗兰没有隐瞒。
「艾薇儿需要些帮助。」
特蕾莎的眼眸微微闪烁,忽明忽暗,仿佛有某种情绪在眼底翻涌,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上前一步,擡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罗兰那件被战火撕裂、被酸液灼穿、
被冰霜擦得发白的衣领。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从翻卷的布边上拂过,将那几处歪斜的褶皱一一抚平。
「我等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要逞强,我...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几分。
「霍兰、范布伦,还有——埃利斯,我们都有与你一同并肩作战的力量,所以————」
她没有说下去,但罗兰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冷而苍白的面孔,看着那双明明担忧却强撑着不肯表露的淡金色眼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个画面。
雾溪镇,细雨纷飞的午後。
那个手持细剑、站在酒馆柜台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冒险者。
河域诸国,那个见到他眼前一亮,快步赶来的银发女人。
以及在此後的冒险中,始终不离不弃的纤细身影..
罗兰嘴角微微上扬,擡起手,轻轻覆上她仍在整理衣领的手背。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特蕾莎的手指微微一颤。
「当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的——「刽子手」小姐。」
特蕾莎的双眼微微瞪大。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讶异。
但罗兰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
只是轻笑一声,後退一步,松开了她的手。
「你也一样,特蕾莎。」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等我回来。」
「你之前说,环月城里有家很好吃的饭店,到时咱们一同前去品尝。」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然消散在原地,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在月光下缓缓褪去。
夜风吹过,带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
特蕾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
淡淡的,温热的,在这片被战火与死亡笼罩的废墟上显得格外不真实。
她擡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那片残留的温度。
「————真是个温柔的笨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
月光洒在她银白色的短发上,将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映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