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茶棚内外,上百号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红了。
天幕外。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天幕上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看着他身后那面被风吹起一角的军旗。看着那些红着眼睛站起来的北平百姓。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还是凤阳乡下一个吃不饱饭的小和尚。
他第一次举起旗帜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有多少兵,有多少粮。
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站起来。
"标儿。"朱元璋开口了。
"儿臣在。"朱标快步上前。
"你说那个木正居,他这辈子值不值?"
朱标沉默了片刻。
"值。"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朱棣看见了,他老爹的眼角,有一滴浑浊的东西滑了下来。
天幕上,画面还在继续。
木靖北的演讲还没有结束。
但倭寇宪兵队的卡车,已经出现在了天桥街口。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宪兵队来了四辆卡车。
车上跳下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小鬼子,由一名少佐指挥,迅速封锁了天桥南北两个路口。
少佐举着望远镜,看到了人群中央那个穿灰色长衫的身影。
"这就是通缉令上那个人?"少佐问身边的翻译官。
翻译官梳着分头,点头哈腰:"太君,就是他!三天前在老营盘酒馆杀了您三个人的就是这个混蛋!"
少佐拔出指挥刀。
"包围。不要开枪。活捉。"
茶棚里的百姓已经看到了卡车。
恐慌蔓延开来。有人开始往外跑,有人蹲在地上抱头,妇人捂住了孩子的嘴。
木靖北转过头,看了一眼街口的日军。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来得正好。"
木靖北重新站上了那张台子。
不是为了逃跑,不是为了躲藏。
他面朝倭寇包围圈的方向,双手撑在台沿上,声音洪亮。
"诸位!"
人群的骚动停了一瞬。
"你们刚才问我是谁。现在我告诉你们。"
"我叫木靖北。大明帝国首辅木正居的第三十九代孙。"
"四百年前,我的祖宗在东海上对着三万将士说过一句话——给我打,把他们当畜生打,打到他们的后代一听到大明的船号就吓得尿裤子。"
木靖北抬手指向正在逼近的日军。
"四百年后,他们来了。"
"不是在海上,是在我们自己的家门口。"
"我祖宗没打完的仗,今天,该我接着打了。"
日军少佐的脸色变了。他听不太懂中文,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在点燃什么东西。
人群中,那些本来已经准备逃跑的人,脚步迟疑了。
"你们可以走。"木靖北没有看身后的百姓,目光直视前方。
"今天死的人是我。通缉令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跟你们没关系。"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军旗,一抖,展开。
残破的、焦黑的绢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我想请你们记住一件事。"
木靖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每个人说悄悄话。
"这个国家,亡过很多次。"
"秦亡了,汉来了。汉亡了,唐来了。唐亡了,宋来了。宋亡了,明来了。"
"可华夏没亡过。"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都有人站出来。"
"站出来的人,不一定是将军,不一定是皇帝。可能是个教书先生,可能是个铁匠,可能就是你们这样的拉车卖菜的普通人。"
"他们做的事很简单——在该跪的时候,站着。"
日军已经推进到了三十步之内。
少佐举起了指挥刀。
"最后通告!立刻投降!否则全部射杀!"
木靖北没有动。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色煞白的百姓。看着那些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的手。
"我不逼你们。"木靖北说。
"但如果今天你们转身走了,回去以后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想想你家祖坟里埋着的人。"
"想想他们当年是怎么活的。"
"想想他们要是看到今天这副模样,会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抽你。"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木靖北的声音。
是人群最后面,一个谁都没注意到的老头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棍。他的腰弯得很厉害,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站了起来。
"我姓……我姓戚。"老头子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家祖上……是义乌的。"
义乌。
戚家军的义乌。
木靖北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有人站起来喊:"老子不跑了!跑了对不起祖宗!"
有人掀翻了桌子,操起板凳腿:"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日军少佐看着人群中越来越多站起来的身影,瞳孔收缩。
"开枪——"
"砰!"
一声枪响。
不是从倭寇那边传来的。
是从茶棚后面的一条胡同里。
少佐身边的翻译官应声倒地,脑门上多了一个血窟窿。
沈老兵的独眼从巷子的阴影里闪了一下,手里的驳壳枪冒着青烟。
紧接着,天桥四周的胡同口,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木靖北在演讲的时候,他那一百多号人并没有闲着。
"撤!"木靖北跳下台子,一把拽住身边发愣的老大爷,"所有人往西走!往山里跑!"
混乱。枪声。哭喊。
但在这混乱之中,木靖北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张破台子上,那面军旗还插在那里,没人去拿。
风吹过来,旗面展开。
日月二字,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天幕外。
万界帝王看着这一幕,无人开口。
直到天幕上闪出一行白色的小字。
【木靖北,北平天桥演讲。后世称之为——"天桥绝唱"。】
【此后三个月内,北平城及周边地区,自发组织的抗日武装,从几支增长到一百七十支。】
【参与者中,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都说自己是在天桥听过一个姓木的年轻人讲话。】
【他们说——那个人让他们想起了自己是谁。】
天幕上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三个月后,倭寇华北方面军在西山地区发动大规模"扫荡"。】
【木靖北,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