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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女释尊

    灵器【桃花扇】,由侯方域与李香君二人以性命为代价,於金陵雪苑书庐意外催生,能够施放名为「七重因果劫」的法术。

    因此,当柳如是说出仿造金陵风貌,朱慈烺与曹国舅几乎在同一瞬间想到:「离火燃因果————後土种莲胎————秦淮烟雨地————雪寂释尊来。」

    朱慈烺定定地看着柳如是:「柳大家,徐老大人他————究竟要做什麽。

    「7

    柳如是缓缓答道:「徐老大人从未向妾身明言————妾身也只是揣测,或许,徐老大人想要再扶持一位释尊。」

    「扶持谁?」

    柳如是、曹国舅沉默地望着他。

    朱慈烺怔愣片刻,缓缓坐在道具箱上,自言自语:「不会的————」

    这些年,他与徐光启互通书信不下百封,讨论《科学全书》与科技之路,字里行间满是长者对後辈的殷切期许。

    在朱慈烺心中,徐光启是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辈,一个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也未吝啬鼓励的师长。

    「为何要这样待我————」

    柳如是看着失魂落魄的朱慈烺,出言劝慰道:「殿下不必伤怀。此番布置,耗费人力物力不知凡几,徐老大人兴许不为加害殿下————而是想辅佐殿下,助殿下登上储君之位。」

    朱慈烺擡头,嘴角扯出苦笑:「辅佐我?」

    若是真心辅佐我,便该知他走的是【仁】道,不是释道。

    ——推我入【释】,与全盘否定我有何区别?」

    柳如是无言以对。

    朱慈烺目光涣散地望着铜镜。

    曹国舅上前将手轻轻按在朱慈烺的肩:「善行当有回响,善念当生欢喜—殿下若是消沉,嘉定人心就真的散了。」

    「嗯。

    「」

    朱慈烺缓了会儿,多年的成长已让他学会克制情绪,继续向柳如是追问布景用地。

    柳如是回答:「从徐家二位公子的交谈之中,妾身隐约听出,这批布景似要送往嘉定外一处郊野。

    若徐老大人身体好转,便会亲自入川,邀约殿下往布景之地面见。若徐老大人抱恙不愈,则由徐骥、徐骅二位公子与另一位上人,代父邀约。」

    朱慈烺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随後直视柳如是:「柳大家方说徐老大人於你有恩,为何还冒风险,前来嘉定告知内情?」

    柳如是双手交叠於身前,对着朱慈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妾身出身寒微,无依无靠,被人贩子辗转贩卖,沦落风尘。若非机缘巧合,得种窍丸踏上修行路,至今仍是秦淮河畔卖笑的风尘女。」

    「半生为伶,阅尽世间修士多得仙缘,忘却凡时疾苦,视众生如蚁。唯独殿下,在嘉定推行诸般善政,令百姓行善心安,连街头卖报稚童,也能活得尊严————」

    「妾身以为,殿下欲行之途,不该就此断绝。」

    言至此处,柳如是唇角浮起一抹自嘲:「当然,殿下也不必把妾身想得太过高尚。说到底,妾身亦是修士,修士的功利杂念,也分毫不少。」

    朱慈烺点头:「我理解。」为分润气运投效,朱慈烺已然见怪不怪。

    柳如是稍作停顿道:「论迹不论心。妾身冒险赴报,已然站在殿下身侧。这批布景如何处置、【桃花扇】

    如何应对,全凭殿下决断。」

    曹国舅附和:「此事干系重大,殿下万万不可贸然。」

    朱慈烺一时难以决断。

    柳如是擡眼望窗,微微欠身:「妾身脱身至此,天亮前若未归,徐家必起疑,容妾身先行告辞。」

    「柳大家一路小心。今夜相助,本殿铭记。」

    柳如是浅浅一笑,身形如夜风吹散的轻烟消散。

    朱慈烺静立片刻,与曹国舅把排练事务逐一交代给值班伶人。

    妥当後,二人一前一後走入嘉定的冬夜。

    「曹仙师如何想?」

    曹国舅似早有等候,当即道:「无论如何,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务必隐瞒大部分修士。」

    朱慈烺侧首:「此话怎讲?」

    曹国舅神色凝重:「殿下心中定然通透,嘉定多数修士依附於您,并非认同殿下的【仁】道,只是盼着殿下成太子。倘若让他们知晓借预言晋升的手段,殿下以为这群人会如何抉择?」

    朱慈烺道:「或助徐老大人,或争夺新的晋升机缘。」

    曹国舅点头:「练气得道在上,忠诚一词,太过轻薄。」

    朱慈烺明白了,可仅凭他们两个难以集思广益,於是又问:「秦老将军————不,是其余几位仙师,还在潼川未归?」

    「储争将近尾声,嘉定暂无紧要事务。汉锺离等便留在潼川,暂住郑将军别业,终日耍闹清闲。」

    朱慈烺道:「甚好。今夜心绪纷乱,全无修行之意。你我即刻前往潼川。」

    「现在?」

    「现在。」

    朱慈烺语气毫无迟疑:「你速回戏楼取些灵石,路途消耗颇大。」

    曹国舅只当朱慈烺是想召集蓬莱七仙共商对策,却不知,朱慈烺另有考量。

    成功、三弟皆与释尊渊源颇深——今侯方域遗物动用,於情於理,该让他们知晓。」

    更重要的是,自二弟朱慈恒陨落,郑成功与朱慈绍是朱慈烺仅有的可以全然托付者。

    不多时,二人各握灵石催动灵力,补足长途奔行的消耗。

    山影飞速倒退,天际浮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黎明时分,朱慈烺望见潼川地界的界碑。

    他们并未入城,而是调转方向,奔赴郑成功郊野别业。

    当初郑成功购置此园时,此地尚依山傍水、清幽避世。

    十年来随着潼川城不断扩建,别业虽仍在城外,周遭却官道纵横。

    本以为天色尚早,官道应无人迹。

    未及靠近,便见前路灵光闪烁,不少修士往来不绝,往东面而去。

    朱慈烺脚步微滞。

    「这麽多修士离去,莫不是三弟出事了?

    朱慈烺以为是潼川官府增派人手搜寻朱慈绍。

    於是不等侍卫通报,提气翻身,越墙而入。

    别业前院打理得整洁规整,从福建移栽的芭蕉在晨风中轻晃,叶片凝满细密水珠。

    朱慈烺双脚刚落地,刚拍开打脸的芭蕉叶,便当场怔住。

    只因平日专供饮茶对弈的院前敞地,郑成功与五位蓬莱仙师尽数在此。

    郑成功负手立在廊下,面色沉凝。

    吕洞宾端坐石凳,木剑置於膝头。

    余者或坐或立,神色尽数凝重,似在商议重大事务。

    郑成功目光与朱慈烺相接,脸上无半分意外,只有了然的平静:「唉,大殿下果然也来了。」

    朱慈烺见状,心头大石稍落,快步上前道:「潼川也已得知消息?」

    「嗯。」郑成功点头。

    朱慈烺明白了。

    骆养性执掌的听风司无孔不入,传闻四川但凡风吹草动,必有密报递至王宫。

    徐光启调动数十车物料,从应天府横穿湖广运至嘉定,听风司有所察觉也是很合理的。

    朱慈烺诚恳看向郑成功,直言不讳:「这批金陵布景,成功以为当如何?」

    话音落下,郑成功与身边几人面面相觑。

    蓝采和茫然起身,忍不住开口问道:「什麽布景?我们方才聊的,不是公主国婚吗?」

    朱慈烺一头雾水:「四妹?国婚?」

    曹国舅率先反应过来:

    岔了,两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桩事!

    一面,曹国舅将嘉定戏楼,柳如是告知的始末详述。

    另一面,郑成功从正堂案几上取来张朱红请帖,递至朱慈烺手中。

    请帖纸质上乘,封面泥金题字,庄重肃穆。

    「谨启者:大明正源公主朱宁,谨以家国大义为聘,以身许国,愿嫁大明国运为妻。兹定於崇祯三十四年十二月三十日,於酆都仙帝法像之下,行大婚典礼。是日,另有四百九十对男女共举,与公主同缔婚约,共证【情】道————」

    「特此奉邀镇川大将军郑公讳森莅临观礼。

    以身嫁国运?

    朱慈烺逐字品读五遍,只觉匪夷所思。

    这位四妹,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先有童真拍卖,今有以身嫁国运,简直让当大哥的猝不及防。

    看众人脸上未散的凝重,应刚收到请帖不久,方才正是在商议此事:

    赴宴与否、立场如何、不去又会引发何种变数。

    曹国舅看了後,对朱慈烺道:「嘉定应当也有请柬,只是我等连夜赶来。」

    朱慈烺有些分神地点头。

    蓝采和凑到郑成功身前,眼珠一转,嬉笑道:「我看大家别那麽严肃!我方才便想说,公主婊此番举动,莫不是对越境修罗旧情难忘?」

    郑成功眉头一蹙:「说什麽呢?」

    蓝采和笃定道:「先嫁国运,以国运为正夫再纳你为侧夫。国运掌天下权柄,你伴她左右共叙情公主的野望,实在是大啊!」

    郑成功飞快地瞥了眼内院厢房,语带愠怒:「再说动手!」

    「我与公主清清白白、泾渭分明,你莫捕风捉影、胡乱揣测!」

    蓝采和仍要打趣,一旁给毛驴刷毛的张果老慢悠悠插话:「公主特邀郑将军赴宴,绝非念及旧情。」

    「恰恰相反,她是要清算旧帐。」

    蓝采和一愣:「清算什麽旧帐?」

    吕洞宾一语道破关键:「昔日顺庆,郑将军以二百万两拍下公主童真。钱货两清,立有信契。」

    众人懂了:

    理论上,朱嫩宁童真归郑成功名下。

    如今要以身嫁国运,无论此举是真是假、能否成功,必先解除契约。

    汉锺离却摇头道:「我看两件事并无冲突。嫁国运,未必会失去童真。」

    郑成功擡手扶额:「我把你们大早喊醒,能不能认真点议。」

    靠在廊柱外侧的韩湘子停下敲笛,第一个响应认真:「无需讨论公主意图,於我们而言,不去即可。」

    「怎麽说?」

    「我等追随大殿下,郑将军效忠三殿下,与公主一向立场分明。焉知赴宴观礼,不是变相证婚、借力於她?」

    汉锺离轻摇蒲扇:「除了避免相助,另一个问题是——我等是否要阻拦公主?」

    「这又怎麽说?」

    汉锺离收扇正色:「试想,公主真借这场大婚嫁与国运、登临储君,结果,是你们愿见的吗?」

    蓝采和急声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公主婊包庇魔修,让她登顶,我等正道修士日後还怎麽混?」

    吕洞宾微微皱眉,出言纠正:「仙姑误入歧途,不可凿定魔修。望蓝君慎言。」

    蓝采和低声嘟囔:「不是魔修,比魔修还坏,把我打伤,还在洛阳害死那麽多百姓————」

    张果老捋着花白长须,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只得把长须接上道:「我向来认为一【情】道当坦荡澄澈、发乎本心。可公主的情,无论对郑将军的执念,还是对国运的豪赌,更像不甘————啊呀,这新胡子怎麽这麽脆————」

    「若是这份偏执渗入大明国运,影响万民情志————不得不防啊。」

    蓝采和连连点头:「对对对,公主婊乖张悖逆,绝不能让她得逞!」

    韩湘子不偏不倚道:「采和太过夸大,公主行事性情偏执,却算不得作恶多端。论杀业,她未必胜过三殿下。」

    蓝采和满脸不服:「她将顺庆搅得风气败坏、乱象丛生,还不算作恶?」

    韩湘子从容应答:「时移世易,世俗流变。眼界狭隘,只认一种活法,恐对他人轻易苛责定罪。」

    蓝采和愕然,半晌才道:「认识几十年,以前怎麽没发现你这麽开明————莫非是偷偷修炼【情】道了?」

    众人争执未休,後方卧房木门轻响。

    朱慈炯揉着惺忪睡眼道:「师父,天还没亮,你们吵什麽啊?」

    他本是出来寻吕洞宾,自光扫过人群,惺忪睡眼瞬间亮彻:「大哥!」

    朱慈炯一头紮进朱慈烺怀中,满是纯粹真切的欢喜。

    纵使朱慈烺压着千钧重担,也不由心软,擡手轻抚他乱糟糟的头顶,温声笑道:「五弟,近来可有好好吃饭?可曾长高?」

    朱慈炯嘻嘻笑着,踮起脚尖往他掌心蹭了蹭:「大哥是来找我聊天的吗?早点就好了,还能和送一送母後。」

    蓝采和见他这般天真,顿时哄道:「你四姐要大婚了,大殿下过来接你参加婚事。」

    朱慈炯小脸瞬间垮下。

    自记事起,朱嫩宁便是旁人口中的名字。

    在嘉定,大哥提及她时语气复杂克制,无恶评亦无亲近。

    在潼川,三哥、郑成功与诸位仙师谈及,多是负面。

    更别说二哥朱慈烜,竟然还说要让他去杀掉这个四姐————

    「我才不去!」

    「为啥?」

    「因为————因为客人要随礼————我,我攒的银钱是给师父买酒的,一分都不给她。」

    蓝采和被朱慈炯逗得愈发假装正色:「再怎麽说也是亲姐弟,礼数不能废。」

    朱慈炯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仰头用软糯的孩童声调央求:「大哥,我们不去好不好?我们在潼川多住几日,等三哥回来,我们一起去昊天台看斗法,我让黄帽给你跳舞。」

    他确实想帮大哥成为太子,可他也确实没做好让二哥上身的准备。

    连夜奔赴潼川的路上,朱慈烺始终在反覆权衡。

    此刻,看着不谙世事、满心纯粹的五弟,朱慈烺豁然开朗。

    「不,我们要去。」

    朱慈炯嘴巴微张。

    院中郑成功与蓬莱七仙也齐齐面露惊诧。

    蓝采和正要开口追问,朱慈烺已然道:「不仅要去,还要备上最丰厚的贺礼。」

    「四妹想练气争储,我————便成人之美,助她练气!」

    说完,朱慈烺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二位女释尊?

    这样的结果,也许对所有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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