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看了他一眼。
忽然,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解卿不必紧张。朕非昏聩之君,孰是孰非,自然看得清楚。”
卿的才情,如潺潺溪流,润泽着周围的一切。无论是吟诗作画,还是谈古论今,卿皆能信手拈来,妙语连珠。与卿相伴,仿若置身于一个充满雅趣的
“顾铭此次,先有革新税制操办大典之策,后有破获逆谋之功,实在是能臣。”
“传朕口谕。”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立刻上前,躬身聆听:
“新丘县令王仁飞,协办有功,擢升一级。”
“五城兵马司带兵官李勇,作战奋勇,擒贼得力,擢升一级。”
“至于顾铭……”
赵延顿了顿。
“生擒逆犯,格杀匪首,瓦解逆谋,功劳卓著。”
“升从五品,官职暂时不变,赐紫金鱼袋。”
解熹心中松了口气,躬身道:
“陛下赏罚分明,臣代顾铭谢陛下隆恩。”
赵延摆摆手:
“这是他应得的。”
他目光重新落回案卷上,手指在“李裹儿”这个名字上点了点。
“传朕旨意。”
“韩氏女惜春,既系被逆匪冒名,其本人下落,不必深究,亦不必张扬。”
“此案相关文书记录,凡涉及此女身份细节之处,一律模糊处理。”
“对外只言韩氏女因家变惊惧,不知所踪即可。”
“日后任何人等,不得再以此事妄议顾卿家眷清誉,违者以诽谤朝廷功臣论处。”
陈恩恭敬记下:
“奴才遵旨。”
解熹深深一揖:
“陛下体恤臣下,保全功臣颜面,臣感佩于心。”
“好了,此事就此了结。后续缉拿红莲教余孽、查抄逆产等事,由刑部会同五城兵马司办理,你下去吧。”
“臣告退。”
......
顾府,内院书房。
顾铭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宽松的靛青长袍。
手臂上的伤口重新上过药,包扎得妥帖,行动已无大碍。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京畿地区的粗略舆图,目光落在北面连绵的燕山山脉之上。
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李裹儿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
凭着她的身手和对京畿地形的熟悉,避开官道哨卡,潜入燕山,应当不难。
难的是下一步。
如何联络散落各处的残余教众?
如何取信于那些惊弓之鸟?
又如何约束他们,不再生事?
他给她的时间不多。
每月两次的联络,是了解情况的窗口,也是施加影响的契机。
但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必须还有后手。
“大人。”
黄飞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韩家那边,刑部的人午后就会动手查抄。我们是否……”
“不必。”
顾铭打断他。
“依法办事即可,我们不必介入,更不可施以援手。”
“我明白了。”
黄飞虎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
“那府里,几位夫人若问起韩姑娘……”
顾铭沉默片刻:
“便按之前的说法,韩姑娘因家中突发变故,心绪不宁,昨日连夜归家去了。”
“后续如何,我们也不清楚。”
“是。”
黄飞虎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
顾铭的目光重新回到舆图上。
燕山莽莽,藏匿其中,如同水滴入海。
李裹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
京城,某处不起眼的民宅暗室。
这里曾是红莲教一处极秘密的联络点,知晓者不过三五人。
李裹儿已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
红发依旧用假发仔细罩住,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了过于出众的容貌。
她面前站着三个人。
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老者。
正是马老、陈先生,以及另一位南教出身、在教中有些威望的香主。
三人脸色都很难看,带着惊疑与不安:
“圣女,究竟出了何事?城内风声突然紧得很,不少弟兄都联系不上了!”
马老压低声音,焦急问道。
李裹儿环视他们,深吸一口气:
“齐九死了。”
“什么?!”
三人同时色变。
陈先生上前一步:
“怎会如此?教主他……”
“昨夜他潜入顾铭府中行刺,失手被杀。”
李裹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骇然。
北教主齐九,武功高强,行事诡秘,竟就这样死了?
“还有。”
李裹儿继续道。
“韩举人、黄四,以及我们在新丘的弟兄,都已被官府擒获。”
暗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马老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陈先生脸色惨白,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
那香主也是面无人色,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熄灭了:
“官府很快会顺着线索查过来,京城已非久留之地。”
李裹儿看着他们:
“我决定,带领愿意走的弟兄,前往燕山暂避。”
“南方还有不少我们的人,到时候再去找他们。”
马老猛地抬头:
“去燕山?那里荒僻艰险,我们这些人……”
“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李裹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燕山虽苦,但山高林密,易于藏身。朝廷难以深入搜剿,我们尚有喘息之机。”
陈先生苦笑:
“圣女,就算躲进山里,粮草何来?人心如何维系?”
李裹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叠银票,足足有四位数。
这自然是顾铭给她应急的。
“这是我这些年私下积攒的,不多,但足够我们初期支用。粮食、衣物,可以慢慢筹措。”
“愿意走的,今日酉时初刻,在城北十里坡土地庙后汇合,我只等两刻钟。过时不候。”
“不愿意走的,我也不强求,今日之后,各安天命。”
马老三人被她目光所慑,一时无言。
他们熟悉的那个圣女,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温婉与悲悯,多了几分冷硬与果决。
但此刻,大难临头,这份不同,反而更有主心骨的感觉。
“我跟圣女走。”
马老咬了咬牙,率先表态。
他可不相信韩举人和黄四会宁死不屈,留下必死无疑。不如搏一把。
陈先生与那香主对视一眼,也重重点头。
“我们也走!”
李裹儿微微颔首。
“好。记住,只通知绝对可靠、且愿意走的弟兄。动作要快,要隐秘。酉时初刻,十里坡。”
“是!”
三人匆匆离去,分头行动。
暗室内,只剩下李裹儿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