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大慈寺后山。
桃林已过了花季,枝叶郁郁葱葱,在秋阳下泛着深绿的光。
林中那座废弃的樵夫木屋,门窗破败,檐角结着蛛网。
李裹儿站在屋前,一身粗布衣裳,头上裹着灰扑扑的布巾,将红发严实遮住。
她身后站着五十余人。
都是马老和陈先生这几日暗中联络、愿意跟随的核心教徒。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别看只有五十几人,但各个都是传教的高手。
只要遇到灾民,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拉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
“圣女,咱们真的要去燕山吗?”
一个年轻教徒小声问道。
李裹儿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官府已经在抓人,韩举人招供了不少据点。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的名字在册上,自己心里清楚。”
众人脸色一白,纷纷低头。
“燕山虽苦,但山高林密,官府难以搜剿。”
李裹儿顿了顿,语气放缓,她抬起手,指向北方。
“但比起死在刑场,曝尸街头,我宁愿去山里搏一条生路。”
人群沉默着。
马老忽然上前一步,嘶声道:
“圣女说得对!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老子受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陈先生也站了出来:
“我愿追随圣女。”
有人带头,其余人渐渐动摇。
一个接一个,低声应和。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总比等死强。”
李裹儿看着他们,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点了点头。
“好。”
“今夜子时,在此处集合。我会带你们从北面小径出城,绕开官道哨卡。”
“记住,只带必要的干粮和衣物,轻装简行。路上一切听我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众人齐声应诺。
李裹儿挥了挥手。
“散了吧,各自准备。子时之前,务必回来。”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很快没入山林。
木屋前只剩下李裹儿一人。
她走进破屋,在积满灰尘的门槛上坐下。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张银票,一些碎银,还有一把短刀。
她轻轻抚过刀鞘,指尖冰凉。
然后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
城池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市声隐约。
那是她生活了数月的地方。
有顾府的书房,有苏婉晴温柔的笑语,有阿音天真烂漫的玩闹。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她从今往后,不再是顾府的韩惜春。
她是李裹儿。
风穿过桃林,枝叶簌簌作响。
像叹息,也像送行。
夜幕降临。
顾府点起了灯。
膳厅里,一家人围坐用饭。
苏婉晴为顾铭盛了一碗汤,轻声问道。
“夫君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必担心。”
顾铭接过汤碗,笑了笑。
秦明月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惜春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桌上一静。
阿音放下筷子,眼圈微微发红。
“我想惜春姐姐了……”
顾铭沉默片刻,放下汤勺:
“她家里出了大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至于往后看缘分吧。”
他说得含糊。
苏婉晴和秦明月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不再多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阿音似懂非懂,低下头扒饭,眼泪却掉进了碗里。
柳惊鹊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齐棠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
饭后,顾铭回到书房。
他点亮烛火,在书案后坐下。
案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
上面写着陛下今日下旨,擢升数名官员,其中便有他的名字。
从五品,紫金鱼袋。
他看了两眼,便将邸报推到一旁。
提笔铺纸,开始写承元大典的编纂提纲。
烛光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字迹工整有力。
窗外,秋虫低鸣。
夜色渐深,皇宫深处。
赵延躺在龙榻上,闭目养神。
陈恩跪在榻边,为他轻轻按揉太阳穴。
“陛下,立储的旨意已经发下去了。”
“嗯。”
赵延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三位皇子那边……可要叫过来谈谈?”
“不必。”
赵延淡淡道。
陈恩不敢再多言,手下动作放得更轻。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
赵延忽然开口:
“陈恩。”
“奴才在。”
“你说,朕这几个儿子,谁最适合坐这个位子?”
陈恩手一颤,慌忙伏地:
“陛下,此等大事,奴才岂敢妄议……”
赵延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倦意:
“罢了,不问你了。”
他睁开眼,望着绣满龙纹的帐顶。
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朕这一生,平北蛮,定南疆,整吏治,修漕运……该做的,都做了。”
“如今,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
陈恩鼻尖一酸,低声道:
“陛下龙体康健,何必说这些……”
“康健?”
赵延摇了摇头。
“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下一代手里。只盼他们……能守得住。”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
唯有更漏点滴,一声声,敲在寂静的深夜里。
子时。
大慈寺后山,桃林深处。
李裹儿站在木屋前,身后已聚集了七十余人。
比白日多了些,都是闻讯赶来的教众。
她清点人数,确认无误。
“都到齐了?”
“齐了。”
马老低声应道。
李裹儿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舆图,就着月光展开。
“我们从这里往北,绕过官道,穿小径进山。头三天路程最险,务必跟紧。”
众人屏息听着。
“路上若遇巡夜官兵,不要慌乱,听我号令行事。”
她收起舆图,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我知道你们怕。但怕没用。”
“想活命,就得往前走。”
她转身,指向北方黑暗中的山影。
“跟我走。”
话音落下,她当先迈步。
身影没入夜色,坚定,决绝。
七十余人紧随其后,脚步声窸窣,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也照亮了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秋夜。
京城在身后渐渐远去。
灯火渐稀,人声渐杳。
李裹儿回头望了一眼。
城池的轮廓已模糊不清,隐在沉沉的夜色里。
像一场梦。
一场她曾经活过,又亲手斩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