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朝。
天还没亮透,承天殿前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顾铭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
手臂上的伤藏在宽袖里,看不出痕迹。
钟鼓声从殿内传来,悠长沉重。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殿。
赵延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扫视阶下,缓缓开口:
“今日,朕有两件事要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群臣屏息。
“其一,立储之事。”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赵延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江南道即将推行一条鞭法。”
“三位皇子将前往江南,各自负责一府的鞭法推行。推行结果,会作为立储的参考。”
他抬起手,指向阶下。
“赵楷去吴会府。”
信王赵楷出列,躬身行礼。
“儿臣领旨。”
“赵梁去天临府。”
安王赵梁愣了一下,才慌忙上前。
“儿臣领旨。”
“赵柏去金宁府。”
钰王赵柏步伐沉稳,拱手应诺。
“儿臣遵旨。”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随即,哗然声炸开。
“陛下!”
司徒朗眉头一皱,看了看吏部左侍郎。
吏部左侍郎立刻站出来,声音带着急切。
“吴会府虽比金宁还繁华,但金宁毕竟是首邑!”
“而且江南道布政司就在金宁,江南布政使曾一石也是上川学派出身,必然会给八殿下提供许多支持!”
“如此安排,恐有失公允!”
他身后,一群官员纷纷附和。
“叶大人所言极是!”
“请陛下三思!”
“此等安排,确实不公!”
支持赵楷一脉的官员全都急了。
吴会府再富,也只是个府城。
金宁却是江南道首邑,布政司所在,政治资源天差地别。
更何况曾一石是上川学派的人,天然就会偏向赵柏。
这还怎么比?
另一边,支持赵柏的官员也站了出来。
魏崇捋了捋胡须,沉声道:
“司徒大人此言差矣。陛下如此安排,正是要考较三位殿下的真本事。”
“若只论资源多寡,又何须亲赴地方?”
他身后有人接话。
“正是!八殿下年纪最轻,经验最浅,去金宁府正可历练。”
“信王殿下年长稳重,去吴会府方能发挥所长。”
“况且吴会府历年税收都是江南之首,岂不是更能出成绩。”
“既然这么容易出成绩,那就让八殿下去好了。”
“这是一回事吗?”
两派人马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
殿内嗡嗡作响,像炸了锅。
顾铭站在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
心里却明镜似的。
赵延这是要把水搅浑。
让三位皇子去地方推行新法,表面上是考较能力,实际上是把夺嫡之争从朝堂引到地方。
谁推行得好,谁就有资格。
推行不好,那就怨不得别人。
而从分配的地方来,也能看出赵延的偏向。
吴会虽然比金宁富有,但毕竟金宁是首邑。
做起事来要方便许多。
至于公平……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公平?
“够了!”
龙椅上传来一声冷喝。
赵延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朕意已决,休得多言!”
他目光扫过阶下,像刀子一样。
“退朝!”
百官噤声,齐齐躬身。
“臣等告退。”
至于赵梁,他虽然也拉拢了不少人。
但没一个人有资格说话的。
而天临府虽然在江南道仅次于金宁和吴会。
但和那两者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顾铭跟着人群往外走,刚出殿门,就被一名小太监拦住了。
“顾大人留步。”
小太监压低声音。
“陈公公让您去偏殿等候。”
顾铭心头微动,点了点头。
他跟着小太监绕到偏殿,进去时,解熹已经在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片刻后,陈恩走了进来。
“解阁老,顾大人,陛下有请。”
三人跟着陈恩,来到御书房。
赵延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榻上喝茶。
见他们进来,他摆了摆手。
“坐。”
解熹和顾铭谢恩落座。
赵延放下茶盏,看向顾铭:
“顾卿,朕准备让你当江南巡按御史。”
顾铭一愣。
他立刻起身,躬身道:
“陛下,三位殿下坐镇江南,足以主持鞭法推行。臣再去,恐有画蛇添足之嫌。”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
“且臣,实在不想参与皇子争储。”
话说得十分直白。
赵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解熹也开口道:
“陛下,臣刚刚接手兵部,诸事繁杂,还指望顾铭好好帮帮手。江南之事,有三位殿下足矣。”
赵延嗤笑一声:
“你们俩,一个不想卷进去,一个想把人留在身边。”
“朕知道你们的心思。但江南鞭法推行,事关国本,不能有失。三位皇子毕竟年轻,经验不足,需要有人从旁提点。”
他看向顾铭,眼神深邃。
“顾卿,你在京畿推行一条鞭法,成效卓著。江南之事,非你不可。”
顾铭抿了抿唇。
他心里清楚,赵延这是铁了心要把他推上去。
躲是躲不掉了。
他沉默片刻,躬身道。
“臣遵旨。”
赵延脸上露出笑意。
“这就对了。”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不过朕也不会让你为难。你这个江南巡按御史,权力可以大些。”
“你可以在江南道的任何一个府指导巡察,不一定非要在金宁。”
顾铭心头一震。
这意味着,他不必贴身跟着某一位皇子。
可以自由行动,随时调整。
赵延这是给了他最大的自主权。
大不了倒是避开这三个地方,谁也不得罪。
“谢陛下。”
顾铭深深一揖。
赵延摆摆手。
“下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动身。”
“臣告退。”
顾铭和解熹退出御书房。
走到廊下,解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这一去,凶险异常。”
他声音很低。
“三位皇子,三股势力,你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顾铭点头。
“学生明白。”
解熹叹了口气。
“明白就好。记住,无论何时,以国事为重。其他的能避则避。”
“是。”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外走去。
顾铭抬起头,看向南方。
江南。
又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