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梁重重砸入渊狱边缘的嶙峋岩壁,气息萎靡如风中残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堂堂神主中期,四皇之一,竟被一刀重创?
他的瞳孔还在惊颤,视线中,陆抗已经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骤然跨越空间的速度,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只是万梁的感知……慢了一瞬。
这一瞬,便是生死之隔。
万梁甚至来不及凝聚溃散的妖力,更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
他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如摘花拂叶般轻描淡写地探来,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
他喉骨咯咯作响,眼中终于涌上绝望。
陆抗眸光冰冷,另一只手虚握,冰凤刀锋无声凝现,寒芒一闪——
噗嗤。
一颗双目圆瞪、犹带惊骇的头颅,应声而落!
鲜血喷溅,染红岩壁。
陆抗提着那颗头颅,缓缓转身。
渊狱入口外,无数闻讯赶来的天宗强者、卫队,此刻皆僵立原地,骇然望着这一幕。
赤目天皇万梁……死了?
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神君境青年,如杀鸡屠狗般……斩首示众?
陆抗将头颅随手掷于地上,目光如寒刃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还有谁……”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想陪他一起上路?”
死寂。
唯有渊狱深处吹出的阴风,卷起血腥气,呜咽作响。
无人敢应。
无人敢动。
方才那一刀斩伤万梁、一步取首的恐怖实力,已如梦魇般烙在所有目睹者神魂深处。
陆抗不再看他们,牵起顾琰,转身踏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渊口。
“快,快去通知长老……”
“封锁望生塔出口,决不能让他逃了!”
直到陆抗和顾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渊狱深处的黑暗中,呆若木鸡的众人才如梦初醒,惊恐的嘶喊与混乱的命令瞬间炸开,整个万象天宗如同被捅破的蜂巢,彻底陷入疯狂。
——
渊狱深处,无尽向下。
越往下,空气中弥漫的妖煞之气便越浓,混杂着血腥、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毒瘴,侵蚀着一切生灵。
这里,于那永暗骨海颇为相似。
不同的是,此地被关押的,届时尚存一息的妖族后裔,是活生生的生灵。
顾琰对此的路径极为熟悉,带着陆抗在错综复杂的岩窟与囚笼间疾行。
陆抗跟随其后,目光扫过两侧那些镶嵌在岩壁之中,或以粗大妖链悬于半空的无数囚笼。
笼内关押的,皆是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各族妖族,其中甚至不乏人族修士。
他们眼中早已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麻木与绝望,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越往深处,囚笼越密集,空气中弥漫的死气与怨念也愈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缠绕在每一根锁链,每一处岩壁上。
“就在前面……”
顾琰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向一处被厚重血雾笼罩的洞穴。
陆抗脚步顿住。
他望着那翻滚的血雾,听着其中隐约传来的、锁链拖曳的冰冷声响,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记忆中的母亲,是月下对他温柔浅笑的柔美身影,是轻抚他发顶时掌心传来的暖意,是无论他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的……那盏暖灯。
可现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唯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细微的颤抖。
他松开顾琰的手,独自上前,挥手拂开浓郁的血雾。
洞穴中央,一座暗红如凝固血液的祭坛之上。
一道消瘦的几乎脱形的身影,被数根漆黑如墨的锁链贯穿肩胛与四肢,牢牢禁锢在祭坛正中。
她低垂着头,凌乱的紫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与焦痕,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熄灭。
陆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极其艰难、极其轻微的,吐出那个阔别多年、曾在梦中呼唤过无数次的字:
“……娘。”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祭坛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点抬起头。
她的目光茫然地落在陆抗脸上,起初是空洞的,仿佛无法聚焦。
渐渐地,那空洞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疑惑……惊愕……难以置信……
最终,化作滔天巨浪般的震动与……无法言喻的酸楚。
“寒……儿?”
陆抗再也无法抑制,一步上前,跪倒在祭坛边缘。
“娘……是我……我来接您了……”
紫苑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张早已褪去稚气、染满风霜却坚毅如初的脸,刻进神魂最深处。
一滴浑浊的泪,自她干涸的眼角落下,划过布满伤痕的脸颊。
她极轻、极轻的,点了点头。
唇角努力的,想要弯起一个笑容,却因为太过虚弱,只牵动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顾琰早已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无声落泪。
陆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尖的酸涩与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怒火。
“娘,忍一下。”
他声音很轻,手却很稳。
刀光一闪——
锵!锵!锵!锵!
四声轻响,快如电光石火。
那几根不知以何等邪异金属铸就的锁链,在冰凤刀锋之下,应声而断!
紫苑身体一软,向前倾倒。
陆抗早已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入手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他心中一痛,不再迟疑,掌心涌出温和而磅礴的光明玄力,如温暖的潮水般涌入紫苑残破的躯体。
光明所过之处,皮肉外翻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
紫苑靠在陆抗怀中,双眸中满是泪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是何处,更明白短短数年之间,陆抗能够走到这里,是踏过了何等尸山血海、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
她的手有些发颤,轻轻覆上陆抗的脸颊,沿着那脸庞的弧度极轻极柔地抚摸
“我儿……长大了……真好!娘……不是再做梦吧?”
泪水沿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滴在陆抗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陆抗低下头,用侧脸轻轻贴了贴她冰凉的手心,声音低哑得厉害:
“不是梦,娘,儿子来迟了……让您受了这么多苦。”
紫苑摇头,想说什么,却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
陆抗连忙渡入一缕温和的玄力,抚平她翻涌的气血。
“娘,您别说话,先休息。”
他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幼时她哄他入睡时的语调:“一切有我。儿子既然来了,就定会带您平安离开。那些伤您、辱您、囚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说到此处,陆抗看向顾琰:“琰儿,接下来,由你照顾我娘。我……要送天宗一份大礼!”
顾琰抹去脸上泪痕,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从陆抗怀中接过昏睡的紫苑,将她稳稳扶住,护在身侧。
陆抗轻轻松开手,最后看了母亲一眼,随即转身。
一步踏出,身形已如瞬移般出现在渊狱的中心。
炽烈的火系玄力自他体内轰然爆发,赤金色的火焰如怒龙般席卷周身,将他映照得如同一轮降临在这无尽黑暗深渊中的……骄阳!
光芒所及,驱散了数十万年沉积的阴秽与绝望,清晰地照亮了渊狱岩壁上那密密麻麻、数以百万计的狰狞牢笼。
陆抗凌空而立,火焰在身后猎猎狂舞,声音如雷霆滚过渊狱每一寸角落:
“被囚于此的诸位——”
“今日,愿随我陆抗杀出这炼狱、夺回自由者……尽可开口!我会放你们出来——还你们自由,更赐予你们,复仇的机会!”
下一刻——
“吼嗷嗷嗷!!”
“放我出去!老子要撕了那群畜生!”
“恩公!我等愿誓死相随……”
“杀!杀出去!”
山崩海啸般的咆哮、嘶吼、痛哭、怒骂……瞬间将整座渊狱淹没!
那是被压抑了数百年、数千年、甚至万年的仇恨与绝望,在此刻被一道光、一句话彻底点燃,化作了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焰!
陆抗不再多言,掌心猛然一握!
悬于各处的赤金流火同时炸裂!
轰轰轰轰轰——
连锁反应般的爆鸣响彻深渊,无数牢笼的锁链应声崩断,禁制符文寸寸湮灭,厚重的牢门被狂暴的冲击力狠狠掀飞!
“冲啊!”
“跟随恩公,杀!”
黑压压的身影如决堤的洪水,从每一个破碎的囚笼中冲出,汇聚成一股毁灭一切的洪流,咆哮着、燃烧着,跟随着空中那轮指引方向的“骄阳”,朝着渊狱上方那片被鲜血与杀戮笼罩的出口——
席卷而去!
陆抗身影回落,护在顾琰与母亲身前,目光如炬,望向那通往地面的、此刻已被疯狂涌出的囚徒洪流与仓皇拦截的妖军染成一片猩红的甬道。
“琰儿,跟紧我。”
——
望生塔外,匆忙设下禁制的天宗长老还没来得及加固玄印,就看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渊口,如同被捅穿的火山,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光影与怒吼!
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各族囚徒,如决堤的血色洪流,自渊狱深处喷涌而出!
“拦住他们!”
长老面色惨白,嘶声尖叫。
然而,已经太迟了。
率先冲出渊口的,是数十名气息最为暴戾、被囚禁最久的神君乃至神主境大妖。
他们早已被漫长的折磨逼至癫狂,此刻重获自由,眼中只有毁灭与复仇!
“万象宗的杂碎,纳命来!”
一名背生骨翼、浑身覆盖鳞甲的巨妖狂吼着,直接撞碎了尚未完全成型的阵法光幕,利爪一挥,便将三名措手不及的妖卫撕成碎片!
“杀!”
更多的囚徒如蝗虫过境,瞬间淹没了渊狱入口外那片原本由天宗精锐把守的虚空。
混乱,如瘟疫般疯狂蔓延!
而在这片血色洪流的最前方,一道赤金色的火焰身影,如定海神针般稳稳推进。
陆抗一手虚引,浑厚的鸿蒙元气化作无形壁障,将身后顾琰与母亲牢牢护住。
另一只手或拳或掌,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试图阻拦的天宗强者吐血倒飞,筋断骨折。
他所过之处,竟在混乱的战场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
无人能近其三丈之内!
而今天宗之内,万象帝远在太初神境,其余三皇,两位在秘境内闭关,一位跑去了青龙界私会……
任谁也不会想到,竟会有人胆大包天到直接对一方王界动手!
更不会想到,这个人对上神主中期,竟如砍瓜切菜!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太匪夷所思!
快到几名太上长老还没赶到,逸散的洪流,就已经冲破了天宗外围。
这当然也得益于‘庄飞扬’的令牌,才能如此顺利的打开天宗的防御结界……
眼看重获新生,无论是人是妖是怪,更像是发了疯似的,爆发出悍不畏死的疯狂!
“跟上恩公!”
“跟着那团光……冲出去!”
那几名太上长老空有神主后期的实力,可面对这成千上万、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冲击,一时间竟也只能堪堪堵住缺口。
又因这些囚徒都具有珍贵的妖族血脉,实在有些难以下手,就更无力分心去擒拿那道在人群中穿梭如电的赤金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