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太初神境。
紫瑾的目光,在触及那道消瘦身影的瞬间,便如同被无形的冰锥贯穿,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她。
尽管形容枯槁,尽管气息奄奄,尽管被岁月与苦难侵蚀得几乎变了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那缕独属于姐姐的、温柔而坚韧的神采,即便历经万劫,也从未熄灭。
阿姐……
两个字在喉间翻滚,却如被砂石堵住,竟发不出半分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是我来迟了……都是我……
数十年的隐忍与蛰伏,所有的谋划与等待,在亲眼见到姐姐所受苦难的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一路上,陆抗始终没有停止给母亲灌输光明力量,治愈这数年来所遭受的重创。
到了此刻,她已能勉强站立。
当她的视线,对上再熟悉不过的痛楚与狂喜的眼眸时,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拉长、凝滞。
“瑾儿?”
只这一声,便彻底击溃了紫瑾所有强撑的镇定。
“阿姐……!”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毫无征兆的决堤,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颤抖得厉害。
紫苑却微微扬起唇角,那是一个极其虚弱、却让紫瑾魂牵梦萦了数十载的笑容。她主动抬起枯瘦的手,轻轻覆上妹妹僵在半空的手背。
“真的是你……瑾儿……”
“是我……是瑾儿……我来接你了……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紫瑾反手握住姐姐的手,语无伦次,泪水汹涌,积压了数十年的担忧、恐惧、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再难抑制。
紫苑不停地摇头,泪水涟涟:“这……怎能……怪你!”
就在这情绪汹涌,旁人皆不忍打扰的寂静时刻——
陆抗的眉头骤然凝起。
“我……碰上万象神帝!”
阎舞的传音很短,也很急促。
陆抗原本让阎舞在护送桑蝶、鹿山前往北神域临近的星界,在将玉符交给池妩仸后,便返回太初神境等候。
本以为此地荒芜死寂,应是安全的汇合点。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那万象神帝居然也到了太初神境。
是追踪自己救母闹出的动静而来?
还是……
此刻,已无暇多想。
以万象帝的玄力和灵觉,自然看得出阎舞是北神域魔人。双方遭遇,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陆抗缓缓抬眸,望向西南方向那片被灰白雾气笼罩的荒芜天际。
杀意,如寒潮般自眼底无声蔓延。
左右都是要杀了万象帝。
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
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琰儿、小姨……母亲暂由你们照顾。我去……办点事!”
顾琰柳眉倏然蹙起,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衣袖,却又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住,只虚虚地握了一下空气。
她抬眼望向他,眸中担忧如潮水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极力克制的轻语:
“你……小心些!”
紫瑾按下诸多情绪,眸光归于平静:“是……万象帝追来了?”
陆抗没有否认,微微颔首。
“我于你同去,也好有些照应!”
“不。我娘身体虚弱,琰儿方才消耗亦是不轻……小姨,眼下只有你能护她二人周全。他毕竟是王界神帝,若是不顾一切釜底抽薪,我怕有所不及。”
紫瑾呼吸微滞。
她明白陆抗的意思:万象帝若感知到她们的存在,未必会与陆抗死斗,反而可能不惜代价,直接擒拿或灭杀她们这些“软肋”。
届时,陆抗必然投鼠忌器,局面将彻底被动。
略一沉吟,紫瑾重重点头:“也好。这里有我,你……放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紫苑突然和儿子相见,听闻他要去和万象神帝交战,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
陆抗连忙安慰:“娘,放心,我有几个要好的朋友相助,绝不会做无把握之事。”
紫苑唇边挂着温婉笑容:“娘怎能不信你呢?这么多年,娘一直都相信你能平平安安。相信你会大有作为……
如今看来……娘还是想得不够。我儿,比娘想象的……还要优秀,还要了不起……看,娘一见到你,就忍不住唠叨起来了……
快去吧。去和你的朋友并肩在一起。记着……娘在这里,等你回来。”
陆抗喉头微哽。
他重重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沉的眼神。
然后,毅然转身。
不再回头。
身影如离弦之箭,没入远方那片翻涌着帝威与杀机的灰白天幕。
紫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顾琰轻轻搀住她的手臂,低唤了一声“伯母”。
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靠向妹妹紫瑾及时伸来的肩膀,闭上眼,任由一滴泪,悄然滑落眼角。
——
无之深渊的边缘,太初神境的中心。
万荒凌空而立,暗金色的帝袍在永不停歇的灰白雾气中猎猎作响。
他紧紧瞪视着不远处以阎魔枪拄地、唇角溢出一缕暗红血迹的阎舞,嘴边挂着一抹肆意而残忍的冷笑。
“传闻北域魔族受黑暗玄气侵蚀过深,血脉与北域法则绑定,一旦踏出北神域,便会玄力大减,肉身不堪重负,乃至逐渐崩解。可你这小妮子身上……似乎并无此等影响,奇哉怪哉。”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虚空荡开圈圈扭曲的涟漪,磅礴的帝威如实质般碾压过去:
“本帝平生,最喜将那些难以捉摸的‘异物’……抓回去。然后,慢慢的,一丝一丝地,抽魂剥髓,好生‘研究’。你若不想多受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还是早些束手就擒,乖乖跟本帝回去为妙。”
阎舞拄着枪身,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翻腾的气血。
她虽是神主十级,堪称神域巅峰的存在。可面对眼前这位执掌一界、身负万象天宗至高传承的神帝万荒……
还是太过勉强。
十个合交手,她已竭尽全力,甚至动用了数种阎魔界禁术,却也只堪堪拖住对方片刻,自身却已受创不轻。
她抬起苍白的脸,迎上万荒那充满贪婪的目光,嗤笑一声:
“哼,怕是你,还没这个能耐。”
话音未落,她枪身一震,竟是不退反进,黑暗玄力再度沸腾,化作一道撕裂永恒灰雾的漆黑枪芒,如绝望中迸发的流星,主动朝着万荒暴刺而去!
万荒眼中厉色一闪:“冥顽不灵,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帝威!”
他左手虚抬,五指成爪,凌空一握!
“万象妖刃——斩魂!”
虚空之中,万千妖气汇聚,凝成一柄缠绕着血色雷霆、长达百丈的狰狞妖刀!
刀身之上,无数妖族魂魄虚影哀嚎缠绕,散发出屠戮万灵、斩灭神魂的恐怖煞气!
妖刀甫一成形,便朝着阎舞那道决绝的枪芒……悍然斩落!
锵——
刺耳到极致的金铁交击声炸开,漆黑的枪芒在妖刀煞气冲击下,寸寸崩碎!
残余的刀气去势不减,狠狠劈在阎舞交叉格挡的阎魔枪上!
阎舞月眉紧蹙,身形剧震,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喷溅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沿途洒下一串凄艳的血珠。
她重重砸在远处一座灰白岩峰之上,岩壁轰然塌陷,烟尘弥漫。
待尘埃稍散,只见她以枪拄地,勉强撑起身形,胸前战甲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斜贯左肩至右腹,鲜血汩汩涌出,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万荒收刀,缓步踏空而来,眼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光芒:“北域魔人,不过如此。传闻宙天帝和梵天帝联手,都没能拿下区区魔后。依我看,东神域当真是徒有虚名!”
嗤!
一道冰蓝与炽白交织的恐怖刀芒,毫无征兆地、自侧面斜斩而至,精准无比地……砍在了他前行的路径之上!
神帝速度何等恐怖,可那刀芒却能够如此准确判断。这让万荒不得不止住身形,瞳孔猛然收缩,于千钧一发之际向后暴退十余里!
轰——
他原先所在的位置,连同那片虚空,被那一道刀芒彻底斩碎、吞噬,化作一片短暂存在的、令人心悸的“虚无”区域!
烟尘缓缓散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手提冰凤、炽凰双刀,周身萦绕着冰火玄力,稳稳落在了阎舞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你的对手……是我!”
万荒目光阴鸷如淬毒寒针,死死瞪向陆抗。方才与阎魔交战,他一身帝威灵觉实则早已笼罩方圆千里,任何风吹草动皆难逃其感知。
神帝灵觉,何等敏锐浩瀚?足以洞悉虚空微尘,捕捉法则涟漪。
可偏偏就是这般恐怖的灵觉,竟丝毫没有察觉到陆抗靠近的痕迹!
若非那双刀之上骤然爆发的冰火玄力过于磅礴醒目,他甚至都没能想过,居然有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侵入百里之内!
这绝非寻常隐匿之法!
此人……有古怪!
他心中惊疑翻涌,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缓缓咧开嘴角,扯出一个森冷弧度:
“真是奇葩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一个区区初级神君,竟敢在本帝面前……大放厥词?你以为,靠着几手隐匿邪法,摸到本帝近前……就有资格,站在这里,与本帝对话?”
他并指如刀,凌空一划,并未动用帝器,只以纯粹玄力凝聚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紫光刃,撕裂灰雾,朝着陆抗斜斩而去!
陆抗眸光沉静,只抬起右手炽凰刀,刀锋之上灰白“墟”光微闪,对着那道暗紫刃光……
轻轻一划。
嗤——
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积雪。
那凌厉霸道的瞬息消散,化为缕缕青烟逸散。
连一丝能量冲击都未曾激起。
万荒瞳孔骤缩!
他这一击虽未尽全力,可也绝非神君境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更遑论是这般……诡异的“化解”!
“你到底是……何人?”
陆抗缓缓收刀,唇角微动:“杀你的人!”
四字落下,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深渊边缘。
万荒怒极反笑,周身帝威彻底爆发,将方圆数百里的灰雾都冲击得疯狂倒卷!
“本帝倒要看看……你这蝼蚁……凭什么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