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被捆得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丢在仓库角落，由两名齐家的得力护卫看守。仓库大门重新掩上，只留一道缝隙透入江风与微光。
齐啸云、贝贝、莹莹三人聚在仓库中央一盏尚且完好的汽灯下，光影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凝重之色。
“周昌不能久留在此。”齐啸云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赵坤发现他失手，必定会派人搜寻。这里是他的势力范围，不安全。”
贝贝点头：“那带他去哪里？齐公馆？”她随即摇头，“不行，赵坤的眼线说不定已经盯上了齐家。”
莹莹沉吟片刻，抬眼道：“去我母亲那里。”见两人看来，她解释，“母亲如今住的地方，是当年父亲一个旧部私下购置的小院，在法租界边缘，闹中取静，邻居多是安分守己的小户人家。赵坤的势力主要在华界和公共租界，法租界那边，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尤其是这种不起眼的小巷。”
齐啸云眼睛一亮：“伯母现在住的地方？确实，那里隐蔽。而且有林伯母在，或许还能从周昌嘴里问出更多当年细节。”
“事不宜迟。”贝贝果断道，“现在就转移。啸云，你安排车马，走小路，避开主干道。”
齐啸云立刻吩咐下去。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悄然驶到仓库后门。周昌被蒙上头罩，塞进车厢。齐啸云、贝贝、莹莹也上了车，两名护卫则骑马前后警戒。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专挑僻静小巷，蹄声裹着棉布，沉闷而迅速。车厢内无人说话，只闻周昌因恐惧和不适发出的粗重鼻息，以及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
贝贝透过车窗缝隙，看着飞快后退的昏暗街景。这座繁华又冷酷的城市，白天是锦绣场，夜晚却藏着无数魑魅魍魉。她摸了摸袖中那把染了一丝血渍的绣花剪，又触及怀中温润的玉佩，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养父母的担忧，有对赵坤的恨意，有与莹莹相认相知的温暖，也有对齐啸云那份日渐清晰却不得不压抑的情愫。
莹莹坐在她对面，似乎察觉她的不安，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贝贝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柔软而温暖，带着坚定的力量。贝贝抬眼，对上莹莹清澈而充满鼓励的目光，心中一暖，反手握紧。
齐啸云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一个是他从小认定要守护、温柔娴静的莹莹，一个是他不知不觉被吸引、果敢坚韧的贝贝。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却因命运捉弄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如今，赵坤的阴影笼罩着她们，也笼罩着齐家。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有力，才能护住她们，查清真相，扳倒仇敌。
马车最终停在了法租界一条狭窄的弄堂口。深夜的弄堂寂静无声，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一行人下车，护卫留下看守马车，齐啸云和贝贝一左一右夹着周昌，莹莹在前引路，快速穿过弄堂，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莹莹有节奏地轻叩门环。片刻，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略显苍老却依然清秀的脸庞——正是莫家主母林氏。
“莹莹？这么晚了……”林氏看到女儿，又看到她身后的人影，尤其是被蒙着头罩捆着的周昌，脸色微微一变，但并未惊慌，反而迅速让开身，“快进来。”
小院不大，但整洁清幽。正屋亮着灯，林氏引着众人进去，立刻关紧了房门。
取下头罩，周昌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林氏，虽然十几年过去，林氏容颜已改，衣着朴素，但那份大家主母的气度仍在。周昌曾是赵坤手下跑腿的小角色，当年围抄莫家时远远见过林氏，此刻认出，更是面如土色。
“夫人……莫夫人饶命！”周昌腿一软，差点跪下，被护卫按住。
林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深深的悲怆与寒意。“周昌，赵坤手下专办脏事的‘白面虎’。当年在莫家门外，我似乎见过你。”
周昌冷汗涔涔：“夫人明鉴，当年……当年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贝贝冷笑一声，“今夜设计骗我、意图强夺玉佩、以我养父母性命相要挟，也是身不由己？”
周昌语塞。
齐啸云上前一步，沉声道：“周昌，赵坤大势已去，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这些年作恶多端，树敌无数，不过是仗着位置和几个靠山。一旦失势，墙倒众人推。你若还想活命，甚至为家人谋条后路，就老实交代。”
莹莹递过一杯温水给母亲，也看向周昌，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告诉我们，赵坤为何对莫家玉佩如此执着？它除了是莫家女儿的信物，还有什么秘密？当年他陷害我父亲，除了铲除政敌、谋夺家产，是否还有其他图谋？”
周昌眼神闪烁，内心剧烈挣扎。一边是心狠手辣的赵坤，一边是似乎握有某种底气的莫家遗孤和齐家大少。他知道自己今夜失手，以赵坤的性子，自己就算回去，也未必有好果子吃，说不定会被当成弃子灭口。可是背叛赵坤……
林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直击要害：“你家中尚有老母，住在闸北棚户区，还有一个妹妹，在纱厂做工，对吧？”
周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们……”
“赵坤能查到的事，我们也能查到。”林氏淡淡道，“不同的是，赵坤会用她们威胁你，而我们，或许可以给她们一条生路，甚至送她们离开沪上，去个安稳地方。”
这是赤裸裸的交换，却也是周昌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脸色变幻，最终颓然低下头：“我说……我都说。但你们要保证，不伤害我母亲和妹妹，事后……送她们走。”
“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齐啸应允。
周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交代：
“赵爷……赵坤他，确实不只图谋莫家的产业。那对玉佩，是关键。”他看向贝贝和莹莹，“据说，那并非普通的玉。莫隆将军早年曾随商船出海，到过南洋，甚至更远。这对玉佩，是他在海外偶然所得，材质特殊，似乎……关联着一条隐秘的商路，或者，藏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林氏微微蹙眉：“此事我略有耳闻。老爷曾提过，玉佩是故人所赠，嘱他好生保管，将来或有大用。但他并未详说，只道是女儿们的缘分信物。”
“赵坤不知从哪里得知，这对玉佩合二为一，再配合某种方法，能揭示一条价值连城的海外贸易航线，或者是一处藏宝地点。”周昌继续道，“所以他当年不仅要扳倒莫将军，更要拿到完整的玉佩。只是没想到，混乱中只得到半块，另一半随着失踪的二小姐不知所踪。”
贝贝与莹莹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她们贴身佩戴十几年的玉佩，竟还有这等秘密？
“所以这些年，赵坤一直在暗中寻找另一半玉佩，以及莫将军的下落？”齐啸云追问。
周昌点头：“是。他也怀疑莫将军可能没死，被旧部救走了。这些年，他没放弃追查。前阵子，他似乎得到了一些线索，关于莫将军可能隐居的方向，但具体我不清楚，这事他交给更心腹的人去办了。”
林氏的手微微颤抖：“老爷……他还活着……”
莹莹连忙扶住母亲。
“那今夜之事，赵坤后续还有什么计划？”贝贝盯着周昌。
“赵坤原计划，若我能拿到玉佩，或逼你就范，便用你要挟齐家，在生意上让步，同时彻底切断你们调查的线索。若不成……”周昌咽了口唾沫，“他准备双管齐下。一方面，让黄老虎在水乡那边真对莫老憨夫妇下手，逼你现身或妥协；另一方面，他正在策划一桩大事，想要一举整垮齐家的核心产业，让齐大少爷无暇他顾。”
“什么大事？”齐啸云眼神锐利如刀。
“具体的我不全知道，只听说涉及一批重要的进口机械设备，还有海关和银行那边……好像是要制造齐家走私、骗贷的证据。”周昌不敢隐瞒，“时间就在近期，可能十天半月内就会发动。”
车厢内气氛陡然凝重。赵坤这是要斩草除根，同时对付贝贝（包括她背后的莫家线索）和齐家。
“好狠的算计。”齐啸云冷笑，“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他转向林氏和贝贝、莹莹：“伯母，两位妹妹，眼下我们掌握了先机。周昌的供词，虽不能直接扳倒赵坤，但足以让我们提前防备，甚至反击。”
林氏稳了稳心神，问道：“啸云，你有何打算？”
齐啸云沉吟道：“首先，必须确保贝贝养父母的安全。我的人应该快到了，我会加派人手，必要时将他们暂时接来沪上，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贝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其次，赵坤要诬陷齐家，必然要伪造证据，勾结内部人员。我会立刻着手清查公司内部，尤其是海关和银行往来密切的部门，揪出可能被收买的内鬼，同时加强与那些关键关系的沟通，提前打好预防针。”
莹莹补充道：“还有赵坤寻找我父亲下落的事。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找到父亲。父亲若在，不仅是亲人团聚，他手里很可能掌握着当年赵坤陷害的确凿证据，甚至是玉佩真正的秘密。”
林氏点头：“老爷的旧部，我知道几个可靠之人的联络方式。明日我便设法联系他们，打听老爷的下落。”
“最后，”齐啸云目光扫过周昌，“这个人，暂时扣在这里，严加看管。他是重要人证，将来或许用得上。他的家人，我会安排秘密送走，安置妥当。”
周昌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和家人。
贝贝忽然道：“还有玉佩。既然它可能关联重大秘密，我们是否应该尝试将两块合在一起，看看究竟有何玄机？”
莹莹立刻从颈间取出自己那半块玉佩。贝贝也将自己的拿出。两半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断裂处的纹路严丝合缝。
当两块玉佩缓缓靠近，即将接触的刹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玉佩并未发出强光或巨响，但靠近的瞬间，玉质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流动了一下，如同沉睡的萤火被惊动。紧接着，两人都感到掌心微微一热，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联系通过玉佩建立起来。
同时，玉佩背面的细微纹路——那些原本以为是天然纹理的线条——在合并处似乎隐隐构成了一幅极其微缩的、难以辨认的图案，像是地图的一角，又像是某种符号。
“果然有蹊跷。”齐啸云凑近细看，“但这图案太模糊，太小了。可能需要特定的光线、角度，或者……其他条件才能完全显现。”
林氏也凝视着合二为一的玉佩，眼中泛起泪光：“老爷当年只说这是缘分，是护身符，没想到……他瞒得我好苦。”
“父亲一定有他的深意。”莹莹轻声安慰母亲。
贝贝小心翼翼地将两块玉佩分开，那股微弱的热感和联系也随之消失。“这秘密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开的。当务之急，还是应对赵坤的阴谋。”
众人皆点头。窗外，天色已微微泛青，长夜将尽。
齐啸云安排两名护卫留下，协助林氏看守周昌并保护她们安全，自己则准备返回齐公馆布置应对之策。
临走前，他看着并肩站立的贝贝和莹莹，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一切小心。有任何情况，立刻让阿福传信给我。”
贝贝点头：“你也是，小心赵坤狗急跳墙。”
莹柔声道：“啸云哥，保重。”
齐啸云深深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融入渐淡的夜色中。
小院内重归平静，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刚刚拉开序幕。玉佩的秘密，父亲的踪迹，赵坤的毒计，如同交织的网，等待着他们去破开。
晨曦微露，照亮了贝贝和莹莹紧握在一起的手，也照亮了她们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第027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