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烟波,十月的水乡已有了凉意。
阿贝蹲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把干荷叶,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块玉牌。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处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痕——这是半块玉佩,她从小就带在身边的。
“阿贝,吃饭了!”养母莫婶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来了!”阿贝应了一声,把玉佩仔细收进怀里贴身的小口袋里,这才跳下船头。
渔船不大,长不过三丈,宽七尺,是莫老憨一家五口全部的家当。船舱里生着小炭炉,上面煨着一锅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莫婶正在盛饭,两个弟弟——十岁的阿水和八岁的阿土,已经迫不及待地围着锅边转。
“姐,今天有鱼!”阿水眼睛亮晶晶的。
阿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心烫。”
莫婶把一碗鱼汤递给她:“趁热喝。你爹的药熬好了吗?”
“熬着呢。”阿贝指指船尾的小药炉,“再有一刻钟就好。”
莫老憨躺在船舱最里面的铺位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两个月前,为了反抗恶霸黄老虎强占渔产,他带头去镇上告状,结果被黄老虎的手下打成重伤,肋骨断了三根,左腿也瘸了。请郎中看了,药钱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伤却不见好。
“爹,今天感觉怎么样?”阿贝端着鱼汤走过去。
莫老憨勉强撑起身子:“好多了……就是这腿,还是使不上劲。”
阿贝舀起一勺汤,吹凉了喂他:“郎中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您得好好养着。”
莫老憨喝了几口汤,摇摇头:“养不起了……家里……没钱了。”
船舱里一阵沉默。两个弟弟也低下头,不敢看父亲。
“爹,您别担心。”阿贝放下碗,“我昨天去镇上交绣活,绣坊老板娘说我的活儿好,让我多绣些,她高价收。”
“傻丫头,”莫老憨叹了口气,“你那点绣活,能卖几个钱?不够抓两副药的。”
“总能凑一点是一点。”阿贝固执地说,“而且……我打算去趟沪上。”
“什么?!”莫婶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沪上?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家……”
“娘,您听我说。”阿贝握住母亲的手,“老板娘说了,沪上大户人家多,好绣品能卖大价钱。而且……而且我想去找找我亲生父母。”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您看这玉,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说不定……说不定我亲生父母在沪上,找到了他们,就能帮咱们家渡过难关。”
莫婶看着那玉佩,眼睛红了。十六年前,她和丈夫在码头捡到这个女婴时,孩子怀里就揣着这半块玉。他们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本想送去衙门,可看着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心一软,就抱回家了。
这些年,他们待阿贝如亲生女儿,从未提过她的身世。但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间那股不同于渔家女的灵秀气,还有那半块来历不凡的玉佩,都让人无法回避这个事实——她不属于这里。
“阿贝,”莫老憨声音沙哑,“你要走,爹不拦你。但沪上那地方……人心复杂,你一个姑娘家……”
“爹,我不怕。”阿贝眼神坚定,“我在水乡长大,风里浪里都闯过。镇上那些地痞流氓,我也没怕过。沪上再大,也是人待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想过了。我带着绣活去,先找个绣坊落脚,慢慢打听。老板娘说她有个表姐在沪上开绣庄,可以给我写封介绍信。”
莫婶擦擦眼泪:“那……那要多久?”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阿贝说,“等挣够了钱,我就回来。到时候给爹请最好的郎中,把腿治好。咱们换条新船,再也不受黄老虎的气。”
两个弟弟听到“新船”,眼睛都亮了:“姐,真的能换新船吗?”
“能。”阿贝用力点头,“姐答应你们。”
吃完饭,阿贝伺候父亲喝了药,又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这才背起竹篓,跳上岸。今天要去镇上送绣活,顺便打听去沪上的船。
水乡的小镇叫“菱湖镇”,因盛产菱角得名。青石板路沿河而建,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屋檐下挂着风干的鱼和腊肉。虽是清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贝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绣坊前停下。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巧手绣坊”四个字。
“阿贝来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姓周,眉眼精明,“快进来。”
绣坊里摆满了各色绣品:屏风、帐幔、衣裳、荷包,针法精巧,颜色鲜亮。几个绣娘正低头干活,针线在绸缎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贝从竹篓里取出绣活——是一幅三尺见方的“百鸟朝凤”图。红绸做底,金线绣凤凰,五彩丝线绣百鸟,栩栩如生。这是她熬了半个月的成果。
周老板娘展开绣图,眼睛亮了:“好,好!这凤凰的眼睛,活的一样!阿贝,你这手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周婶过奖了。”阿贝谦虚道,“您看看,能卖多少?”
周老板娘仔细看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十块大洋?”阿贝心里一喜。
“不,三百。”周老板娘压低声音,“这种好活儿,送到沪上那些公馆里,至少值五百。婶子不亏你,三百,现钱。”
阿贝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块大洋,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了。她强压下激动:“那……那沪上那边……”
“我表姐的绣庄在法租界,叫‘锦云绣庄’。”周老板娘从柜台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你拿着这个去找她,就说是我介绍的。她那儿正缺好绣娘。”
阿贝接过信,小心收好:“谢谢周婶。”
“别急着谢。”周老板娘看着她,“阿贝,沪上不比咱们水乡。那儿洋人多,规矩多,人也杂。你一个姑娘家,要处处小心。尤其这模样……”她打量阿贝,“长得太出挑了,容易惹是非。”
阿贝今天穿的是粗布衣裳,裤腿卷到小腿,赤脚穿着草鞋,头发用木簪随便一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虽然打扮朴素,但眉眼间的清秀灵动,是粗布衣服遮不住的。
“我晓得。”阿贝点头,“到了沪上,我会注意的。”
周老板娘从柜台里数出三百块大洋,用红纸包好,递给阿贝:“收好,别让人看见。还有,去沪上的船,我帮你打听过了。明天有货船去,船老板姓陈,是我远房亲戚。你给他五块大洋,他捎你过去。”
“明天?”阿贝一惊,“这么快?”
“怎么,不想去了?”
“不是……”阿贝握紧手里的钱,“我去。”
从绣坊出来,阿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唯一一家药铺。她花了二十块大洋,抓了最好的伤药和补药,够父亲吃一个月。又去布店扯了几尺细棉布,给母亲和弟弟做新衣裳。剩下的钱,她贴身藏好。
回到船上时,已是下午。她把药和布交给母亲,说了明天要去沪上的事。
莫婶眼泪又下来了,但没再阻拦,只是连夜给女儿收拾行李:两套换洗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一包干粮,还有一小坛自家腌的咸菜。
“到了沪上,要是找不到你亲生父母,就回来。”莫婶一边打包一边说,“家里再难,总有你一口饭吃。”
“娘,您放心。”阿贝抱住母亲,“我一定会回来的,带着钱回来。”
那一夜,渔船上的灯亮到很晚。莫婶絮絮叨叨地叮嘱,阿贝认真听着,两个弟弟抱着姐姐的胳膊不肯撒手。莫老憨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也有期盼。
第二天清晨,雾锁太湖。
阿贝背着包袱,站在码头。周老板娘说的货船已经在了,是条两桅帆船,船上堆满了蚕丝和茶叶。船老板陈老大是个黑脸汉子,见了阿贝,点点头:“上船吧。”
“爹,娘,我走了。”阿贝转身,朝家人深深一揖。
“路上小心。”莫老憨哑声说。
“早点回来。”莫婶抹着眼泪。
阿贝跳上船,船夫解开缆绳。帆升起来了,船缓缓离岸。她站在船尾,看着岸上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雾气彻底吞没了码头。
“姑娘,进舱吧,外面风大。”一个老船工招呼她。
阿贝摇摇头,依然站在船尾。晨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手心。
玉是温的,像是还带着母亲的体温——那个她从未谋面的母亲。
十六年了。
她不知道亲生父母为什么抛弃她,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人世。但冥冥中,她总觉得,自己该去沪上。不是为了攀附富贵,只是想……想看看自己从哪里来。
船行至湖心,雾气渐散。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洒在万顷碧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
阿贝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父教她认星星。他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在天上有自己的位置。那她的位置在哪里?在江南水乡,还是在遥远的沪上?
不知道。
但路在脚下,总要走一走才知道。
她握紧玉佩,望向东方。那里是长江入海口,是十里洋场,是她未知的命运。
船破浪前行,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湖水抚平。
就像人生,来了,走了,留下些痕迹,最终归于平静。
但来过,总比没来过好。
阿贝深吸一口气,江南湿润的空气里,已经有了海风的咸味。
沪上,我来了。
不管你在等我,还是已经忘了我。
我来了。
阿贝在船尾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转身钻进船舱。
舱里堆满了货物,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几个船工正围着小桌吃饭,见她进来,挪了挪位置:“姑娘,吃点?”
桌上摆着一盆糙米饭,一碟咸鱼,还有一锅清汤寡水的菜汤。阿贝摇摇头:“谢谢,我不饿。”
她在角落里找了个空处坐下,背靠着麻袋,能感觉到里面蚕丝的柔软。船在湖面上微微摇晃,像小时候养母哄她睡觉时摇的摇篮。她闭上眼睛,听着船工们粗声粗气的谈笑,听着风帆猎猎的声响,听着湖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
“听说沪上最近不太平。”一个船工压低声音,“革命党闹得凶,租界里也不安生。”
“管他呢,咱们送完货就走。”另一个说,“那地方,不是咱们这种人待的。”
阿贝睁开眼,透过舱门的缝隙,看见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革命党?她在镇上听说过,说是要推翻皇帝,建立民国。可那离水乡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这玉,会不会和那些事有关?
正想着,船身突然剧烈一晃。
“怎么回事?!”船工们纷纷站起来。
陈老大的声音从船头传来:“起风了!都出来帮忙!”
阿贝跟着冲出去。湖面上不知何时起了大风,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色瞬间暗了。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船像片叶子似的在浪尖上颠簸。
“收帆!快收帆!”陈老大嘶吼着。
船工们手忙脚乱地拉绳索,可风太大,帆布鼓得像要炸开。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倾斜,阿贝脚下一滑,差点摔出去。
“抓紧!”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她的胳膊,是那个老船工。
阿贝死死抓住船舷,指甲抠进木头里。雨水混着湖水劈头盖脸地打来,眼睛都睁不开。她能听见帆布撕裂的声音,能听见船工们的喊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膛。
这就是去沪上的路吗?还没出太湖,就要葬身水底?
她咬紧牙关,另一只手紧紧按住怀里的玉佩。不能死,她答应过要回来的,答应过要给父亲治腿,要给家里换新船。
“稳住!稳住!”陈老大站在舵前,浑身湿透,像尊铁铸的雕像。
船在风浪中挣扎了半个时辰,终于冲出那片乌云。雨停了,风也小了,湖面渐渐平静下来。太阳重新露出来,照着一船狼藉——帆破了,货物湿了,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阿贝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老船工递过来一个水壶:“喝口,压压惊。”
她接过,灌了一大口,是烧酒,辣得她直咳嗽。
“姑娘胆子不小。”老船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刚才那阵势,不少汉子都腿软。”
阿贝抹了把脸上的水:“怕有什么用,怕就能不死了?”
老船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说得对!怕有个屁用!”
他上下打量阿贝:“姑娘去沪上投亲?”
“算是吧。”
“沪上那地方……”老船工点了袋旱烟,“好是好,灯红酒绿,要什么有什么。可也吃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姑娘要是投亲不成,就回来。太湖再小,总能养活人。”
阿贝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已经能看到长江的轮廓了。
船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船进了运河。两岸是稻田和村庄,炊烟袅袅升起,狗叫声远远传来。这景象和水乡很像,但阿贝知道,这里离家乡已经几百里了。
她靠在船舷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怀里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的,像是母亲的心跳。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她就能到沪上了。
那个传说中的地方,会给她答案吗?
她不知道。
但路已经走了,就不能回头。
夜色降临,船上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晕里,阿贝从包袱里取出针线,开始缝白天被风浪撕裂的衣裳。针线在她手中穿梭,一针一线,稳得像在绣那幅“百鸟朝凤”。
老船工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姑娘这手艺,到沪上饿不死。”
阿贝抬起头,笑了:“那就好。”
只要饿不死,就有希望。
船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运河的水声温柔了许多,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阿贝缝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离沪上,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