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春雨绵绵。
贝贝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沪西码头的货仓前。细雨打湿了她靛蓝碎花布衣的肩头,却遮不住那双明亮眼睛里透出的锐利。她身后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十几只藤条箱,箱子里是她这三个多月来日夜赶制的绣品——一百二十幅《水乡晨雾》的衍生作品,是齐氏百货预定的首批试销货。
“阿贝姑娘,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货仓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叼着烟斗,眼皮耷拉着,“您这货要入库,得等雨小些,免得潮了绣面。”
“王管事,这批货后天就要上齐氏百货的柜台。”贝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江南水乡女子少有的果决,“齐大少爷亲自签的订单,若是误了时间,恐怕您也不好交代。”
听到“齐大少爷”四个字,王管事的眼皮抬了抬。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朴素、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江南来的绣娘他见得多了,哪个不是低声下气求着入库?偏偏这个叫阿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意,反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潭底下的暗流。
“齐大少爷的货,自然要快办。”王管事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不过规矩就是规矩,雨天货品入库,得开箱抽检。万一里面混了次品,咱们都担不起责任。”
贝贝的指尖微微一紧。
抽检是常例,但王管事眼神里的闪烁让她警觉。这三个多月在沪上闯荡,她见多了这种“小鬼难缠”的戏码——先是刁难,然后暗示打点,最后才会放行。她不是舍不得那点钱,而是厌恶这种层层盘剥的陋习。
“那就抽检吧。”贝贝将伞递给身后的帮工,自己走上前,“开哪个箱,您指。”
王管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随手指向最上面那只箱子:“就那个。”
帮工爬上板车,解开藤条箱的锁扣。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幅绣品,每幅都用油纸仔细包裹。王管事抽出一幅,当众拆开油纸——
雨丝飘洒在绣面上。
那是一幅《水乡晨雾》的变体,尺寸略小,但针法更加精细。晨雾缭绕的河面上,一叶扁舟若隐若现,船头站着个撑篙的背影,衣袂飘飘,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雾而出。整幅绣品用的是贝贝独创的“雾针法”,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能绣出雾气的流动感。
码头上来往的工人、船夫都忍不住驻足。
“这绣工……绝了。”
“听说齐氏百货要卖三十大洋一幅呢。”
“三十?我看值五十!”
王管事盯着绣品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慢条斯理地把绣品卷起来,却没有放回箱子,而是夹在了腋下。
“这一幅,留下做样本备案。”他说,“其他的可以入库了。”
贝贝的眼神冷了下来。
“王管事,订单上写明了,交货一百二十幅,齐收齐验。少一幅,就是违约。”她上前一步,“您要备案,我可以另绣一幅送来。这一幅,请还回来。”
“小姑娘,不懂规矩是吧?”王管事也拉下脸来,“在沪西码头,我说要备案,就是要备案。你要是还想以后货走得顺,就别在这儿跟我较真。”
气氛骤然紧绷。
码头上的工人都是老江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王管事要“吃拿卡要”了。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却没人敢出声——王管事背后是码头帮,那是连巡捕房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地头蛇。
贝贝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争吵,也没有退缩,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帕子。帕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徽章——徽章上刻着齐氏企业的标志,背面有齐啸云的私章印。
“这是齐大少爷给我的通行凭证。”贝贝将徽章举到王管事眼前,“他说,在沪上,见这枚徽章如见他本人。王管事,您要不要验验真伪?”
王管事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当然认得这枚徽章——那是齐啸云特制的“贵宾信物”,全沪上不超过十个人有。持有这枚徽章的人,不仅能在齐氏所有产业畅通无阻,还意味着是齐啸云亲自庇护的人。
“这……这……”他手忙脚乱地把腋下的绣品抽出来,双手递还,“阿贝姑娘,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让人入库,马上办!”
“抽检还继续吗?”贝贝接过绣品,仔细检查有没有污损。
“不抽了,不抽了!齐大少爷看中的货,哪还用抽检!”王管事转身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快帮阿贝姑娘卸货入库!”
工人们一拥而上。
贝贝收起徽章,重新撑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流淌,在她脚边汇成细流。她没有看王管事谄媚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藤条箱被搬进货仓——每一箱,都是她在油灯下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
“阿贝姑娘。”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贝贝转身。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撑着把黑色布伞,站在三米外的雨幕中。他身材不高,背微微佝偻,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是经历过无数风浪,沉淀出深潭般的沉静。
贝贝从未见过这个人,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您是?”
“敝姓莫。”男人上前一步,伞沿抬起,露出整张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有深深的皱纹,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莫忠,当年在莫隆老爷手下当过差。”
莫隆。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贝贝的脑海。
她当然知道莫隆——那是沪上曾经的风云人物,十年前因为“通敌案”家破人亡。她也知道,自己衣襟内贴身藏着的那半块玉佩,背面就刻着一个“莫”字。养父莫老憨捡到她时,玉佩就在襁褓里。
“莫……先生。”贝贝努力保持镇定,“您找我有什么事?”
莫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怀念、悲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激动。
“这里说话不方便。”他压低声音,“码头西边有间茶寮,很清净。阿贝姑娘可否赏光,与老朽喝杯茶?”
贝贝犹豫了。
她不是没有戒心的乡下姑娘。这三个多月在沪上,她见识过太多陷阱——冒充故旧套近乎的,假装合作骗图纸的,甚至还有想强娶她做小妾的。每一次,她都靠着自己的机敏和养父教的拳脚脱身。
但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眼神太真诚,太沉重,不像是骗子。
而且,他提到了“莫隆”。
“好。”贝贝最终点头,“不过我只能待一刻钟。这批货入库后,我还要去齐氏百货交单据。”
“足够了。”莫忠微微躬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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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寮确实很清净。
因为是雨天,又是午后,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端上两碗姜茶和一碟桂花糕后,就回到柜台后打盹去了。
贝贝没有碰茶点,只是看着莫忠。
莫忠也不勉强,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布包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五六个人的合影。
“这是民国十三年,莫家全家的合影。”莫忠把照片推到贝贝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中间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这是夫人林氏,她怀里抱着的,是大小姐莹莹。”
贝贝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林氏温婉秀美,眉眼间有种书卷气。她怀里的婴儿粉雕玉琢,正睁着大眼睛看向镜头。而在林氏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军装,面容英挺,一手搂着林氏的肩,一手抱着另一个婴儿。
那是莫隆。
而莫隆怀里的那个婴儿……
贝贝的心跳突然加速。
那婴儿的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老爷怀里抱着的,是二小姐。”莫忠的声音有些哽咽,“二小姐比大小姐晚出生一刻钟,但哭声特别响亮。老爷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茶寮里静得能听到雨打屋檐的声音。
贝贝盯着照片,指尖冰凉。她想起养父莫老憨的话:“捡到你的时候,你裹着缎子面的襁褓,怀里有半块玉佩。那缎子,那玉,都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她也想起自己偶尔会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个温柔的女人哼着歌,有个高大的男人把她举过头顶,还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叫“妹妹”。
“您……想说什么?”贝贝的声音有些发干。
莫忠收回照片,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半块玉佩。
玉佩的质地、纹路、甚至断裂处的锯齿,都与贝贝贴身藏着的那半块一模一样。两块合在一起,应该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正面雕着龙凤呈祥,背面刻着一个“莫”字。
“这是二小姐的玉佩。”莫忠把玉佩放在桌上,“老爷当年特意请苏州最好的玉匠,用一块和田籽料雕了一对龙凤佩。大小姐的是龙佩,二小姐的是凤佩。后来老爷把每块玉佩一分为二,说等小姐们出嫁时,与夫家的半块合在一起,寓意‘珠联璧合’。”
贝贝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胸口。
那里,她自己的半块玉佩正贴着她的心跳,微微发烫。
“十年前那场祸事来得突然。”莫忠闭上眼睛,仿佛在压抑巨大的痛苦,“老爷被捕,家产查封,夫人带着两位小姐逃到别院。那天晚上,赵坤的人找到了乳娘……”
他的叙述很简略,却字字如刀。
乳娘被胁迫,抱走二小姐,辗转至江南码头后遗弃,留下半块玉佩作为信物。返回沪上后,谎称二小姐在逃亡途中夭折。夫人林氏悲痛欲绝,大病一场,醒来后带着大小姐莹莹隐姓埋名,搬进了贫民窟。
“这些年,夫人从未放弃寻找二小姐。”莫忠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她变卖所有首饰,托人四处打听。老爷当年的一些旧部,也一直在暗中查访。直到三个月前……”
他看向贝贝。
“有人在江南水乡,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绣工绝伦,容貌酷似当年的夫人。更重要的是,有人说那姑娘身上有半块玉佩。”
贝贝感觉喉咙发紧。
“您怎么确定……就是我?”
“我不确定。”莫忠摇头,“所以我观察了你三个月。看你如何在绣坊立足,如何应对那些刁难,如何在博览会上拿到金奖,如何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不卑不亢。”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
“你的眼睛,像老爷。你的脾气,也像老爷——外柔内刚,宁折不弯。还有你的绣工……夫人年轻时,就是沪上有名的绣娘。她独创的‘雾针法’,除了她自己,只教过一个人。”
“谁?”
“她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莫忠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女儿在襁褓里就爱抓她的绣线,她握着女儿的小手教她第一针的时候,女儿笑得特别开心。她说,这叫‘血脉相传’。”
雨声渐大。
贝贝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针线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想起养母总说“你这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想起她在水乡学堂读书时,先生夸她“灵气逼人,不像渔家女”。
原来,都不是偶然。
“夫人……她现在好吗?”贝贝听到自己问。
莫忠沉默了很久。
“不好。”他最终说,“这些年积劳成疾,加上思念成疾,身体已经垮了。大夫说,她最多还有半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贝贝懂了。
“大小姐呢?”她又问。
“大小姐很坚强。”莫忠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她照顾夫人,读书,学管家,还在教会学校当助教。齐家的大少爷一直暗中接济她们,对大小姐也很好。”
齐啸云。
这个名字让贝贝的心刺痛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在博览会上与她四目相对的女孩——温婉,娴静,眼神清澈,像一株精心培育的兰花。而自己呢?像野地里的蒲草,风吹雨打,却顽强生长。
那是她的姐姐。
而她心心念念、又刻意逃避的那个男人,是她姐姐的未婚夫。
“阿贝姑娘。”莫忠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老朽今日唐突,实属无奈。夫人时间不多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走之前,见二小姐一面。您……愿意去见见她吗?”
贝贝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滂沱的雨,想起江南水乡的养父母——老实巴交的养父,温柔善良的养母,还有那个虽然贫穷却充满温暖的家。
她也想起自己这三个月在沪上的挣扎——那些白眼,那些刁难,那些深夜里独自落泪的时刻。
如果她真的是莫家的二小姐,那这一切苦难本不该发生。她本该像莹莹一样,在父母的庇护下长大,读书,学琴,做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可是……
“我需要时间。”贝贝最终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还是这里,我给您答复。”
莫忠没有强求,只是点头:“好。三天后,老朽在此恭候。”
他收起玉佩和照片,重新包好,放入怀中。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贝贝一眼。
“阿贝姑娘,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齐大少爷是个好人,对大小姐也很好。”莫忠的声音很轻,“但有些缘分,是天定的,强求不得,也逃避不得。”
说完,他撑伞走入雨中,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贝贝独自坐在茶寮里,看着碗中渐渐冷掉的姜茶。
茶水表面倒映出她的脸——那张与莹莹酷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温润,带着她的体温。断裂处的锯齿磕着掌心,微微的疼。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第028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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