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沪上,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铺满了法租界安静的街道。齐公馆的书房里,却是一派与窗外萧瑟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氛。
齐天城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案后,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电报是他在天津口岸的代理人发来的,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北货南运新规出台,津门查验骤然收紧,扣留我司三批苏绣、杭缎,言‘疑有违禁夹带’,疏通无果。据悉,新规与沪上某要员力推有关,恐非巧合。”
“啪!”齐天城将电报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旁边的青瓷笔洗都晃了晃。他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色,但身形依旧挺拔,此刻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忧虑。
“父亲。”齐啸云推门进来,看到父亲的神色,心中也是一沉。他刚从码头回来,那里也传来不好的消息——一批准备发往广州的茶叶,被海关以“包装不符新规”为由扣下了。
“你都知道了?”齐天城看了儿子一眼,指了指桌上的电报,“看来,不只是码头。”
齐啸云拿起电报迅速扫过,脸色也变得凝重:“又是新规?苏绣杭缎……这摆明了是冲着我们齐家绸缎庄的命脉来的。津门那边的关节,我们不是一直打点得很好吗?怎么会突然……”
“打点?”齐天城冷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凋零的秋色,“以前或许管用。可现在……”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啸云,你最近在外面,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关于……赵坤的。”
“赵坤?”齐啸云一怔。赵坤这个名字,在沪上军政两界可谓如雷贯耳,是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齐家生意做得大,难免与各路人物打交道,与赵坤也仅限于场面上的应酬,并无深交,更无过节。“父亲是怀疑……这次的事情,是赵坤在背后搞鬼?”
“不是怀疑,是肯定。”齐天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疲惫和洞察,“天津、沪上海关、甚至我们向银行贷款的几家钱庄……最近处处碰壁,所有的‘新规’‘收紧’,时间点都掐得太准了。我让人去打听过,这些‘新规’的推动者,背后或多或少都有赵坤的影子。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这些年靠着攀附上面和打压异己,爬得很快。我们齐家树大招风,怕是碍了他的眼,或者……他想把我们齐家,也变成他盘子里的一块肉。”
齐啸云听得脊背发凉。商海沉浮,竞争倾轧他见得多了,但如此系统性的、来自官面的精准打压,还是第一次遇到。齐家百年基业,信誉和渠道是根本,如果货物被长期无故扣押,资金链断裂,信誉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与赵坤并无仇怨,他为何要针对齐家?”齐啸云不解。
齐天城沉默了片刻,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或许,不是仇怨,是利益。齐家掌控着江南大半的绸缎茶叶贸易,手还伸到了北方的药材和皮货。这块肥肉,惦记的人不少。赵坤此人,贪财揽权是出了名的。他若想把手伸进商界,攫取更大的利益,拿我们齐家开刀立威,或者逼我们‘合作’(实为进贡),不是不可能。又或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疑虑,“与我们过往结交的某些人有关。”
他没有明说“某些人”是谁,但齐啸云瞬间就明白了——莫家。虽然莫家败落已近十年,莫隆也早已“伏法”,但齐天城与莫隆当年的交情,沪上老一辈人多少都知道。齐家这些年暗中接济莫家遗孀孤女,尽管做得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赵坤真是当年陷害莫隆的主谋,那么他对依旧与莫家保持联系的齐家心存忌惮甚至敌意,就说得通了。
“是因为……莫家?”齐啸云压低声音问道。
齐天城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尤其是你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他话锋一转,“眼下最要紧的,是渡过眼前的难关。码头那批茶叶,我亲自去海关交涉。津门那边的货……比较麻烦。苏绣和杭缎是我们打开北方市场的关键,不能丢。啸云,你准备一下,尽快去一趟天津,务必想办法把货弄出来。疏通关系需要打点,该花的钱不要省,但也要注意分寸,别落下把柄。”
“我去天津?”齐啸云有些意外。他虽然已经开始参与家族生意,但独自处理如此棘手的外交事务,还是第一次。
“你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齐天城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去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重点是弄清楚,扣货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是赵坤授意,还是下面的人借机敲诈?如果是前者……我们就要另做打算了。另外,”他沉吟了一下,“路过南京时,可以去拜访一下你世伯陈铭远,他在政府里有些关系,或许能说上话。带上我写的信。”
“是,父亲。”齐啸云知道事关重大,郑重应下。
“还有,”齐天城叫住正要离开的儿子,语气放缓了些,“最近外面不太平,你自己多小心。去天津的事,不要张扬。家里……我会照应。”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齐啸云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思绪。父亲的忧虑,生意的危机,还有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可能与莹莹身世相关的巨大阴影……所有的事情都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雨中,莹莹那句“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气”。当时只觉得是她安慰的话,此刻想来,在这动荡的时局和叵测的人心面前,那份简单的“平安”,是何等珍贵,又何等脆弱。
他握了握拳,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齐家,也为了……心中那份想要守护的宁静。
---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江南水乡的莫晓贝贝,正面临着另一场更为直接和残酷的风暴。
深秋的太湖,水色苍茫,寒意渐浓。渔民们的日子也到了最难熬的时候。鱼汛渐稀,收入锐减。而比天灾更可怕的,是**。
镇上的恶霸黄老虎,本名黄彪,仗着有个在县警察局当差的表兄,纠集了一帮地痞无赖,常年横行乡里,欺压渔民。以往只是强收些“保护费”,或低价强买鲜鱼。今年不知怎的,胃口更大,盯上了渔民们赖以为生的渔产分配和码头泊位。
前几天,黄老虎派人传话,要求镇上所有渔民,今后打捞的鱼获,必须统一由他名下的“黄记鱼行”收购,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同时,码头最好的泊位,也要优先让给他的船队使用。消息传来,渔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莫老憨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黄老虎这是要断了咱们的生路!鱼价压这么低,连本钱都收不回,还怎么活?码头是大家的,凭什么让他独占?”
他的话得到了大多数渔民的响应。大家聚在莫家低矮的堂屋里,七嘴八舌地商量对策,个个义愤填膺,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黄老虎有靠山,手下又有打手,硬碰硬肯定吃亏。
贝贝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件养父破了袖子的旧褂子在缝补,耳朵却将大人们的议论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眉头紧蹙,手里的针线活也慢了下来。养父的性子她清楚,耿直认死理,绝不会向黄老虎低头。可这样僵持下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黄老虎就带着七八个横眉立目的手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码头。他身材肥硕,穿着绸缎褂子,叼着烟卷,斜睨着聚在一起的渔民们,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着?昨儿个说的话,都没听见?从今儿起,这码头,我黄某人说了算!鱼,都得卖给我黄记!”
莫老憨站在人群最前面,气得浑身发抖:“黄老虎!你别欺人太甚!这码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不是你黄家的!”
“哟嗬?莫老憨,就你骨头硬是吧?”黄老虎吐出烟圈,眯起眼睛,“给我打!打到他服软为止!”
他身后那些地痞立刻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渔民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是这些专门打架斗殴的泼皮的对手?一时间,码头上乱作一团,哭喊声、怒骂声、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莫老憨首当其冲,被两个地痞围着打。他年纪大了,又常年水上劳作落下风湿,动作不灵便,很快就被一棍子打在腿弯,踉跄倒地。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棍棒就落在了他身上。
“爹!”正在不远处渔船里整理渔网的贝贝听到动静,冲出来一看,顿时目眦欲裂。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抄起船桨就冲了过去!
“住手!你们放开我爹!”贝贝瘦小的身影冲进混战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船桨,朝着殴打养父的地痞砸去。她从小跟着养父在水上讨生活,风吹日晒,力气比同龄女孩大得多,动作也灵活。船桨带着风声,猝不及防地砸在一个地痞的背上,那人痛叫一声,踉跄着松开莫老憨。
“妈的!哪儿来的野丫头!”另一个地痞见状,转身就朝贝贝扑来。
贝贝毫不畏惧,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双手紧紧握着船桨,咬着牙迎了上去。她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灵活的身手躲避、反击。船桨砸在地痞身上“砰砰”作响,她自己也被推搡得踉跄,手臂、肩膀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但她半步不退,死死护在蜷缩在地的养父身前。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警察来了!”,黄老虎见打得差不多了,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啐了一口,招呼手下:“行了!给这帮穷骨头点颜色瞧瞧就够了!我们走!”说着,带着那群地痞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痛苦**的渔民。
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痛哼声。贝贝丢下船桨,扑到莫老憨身边:“爹!爹你怎么样?”
莫老憨满脸是血,额角破了,嘴角也肿了起来,更严重的是腿,被打得站立不稳,疼得冷汗直冒。他抓着贝贝的手,艰难地摇头:“没、没事……皮外伤……贝贝,你……你受伤没?”
看到养父伤成这样还惦记着自己,贝贝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唰地流了下来。“我没事,爹,我没事……我们回家,我扶你回家。”
在几个伤势较轻的邻居帮助下,贝贝将莫老憨搀扶回了家。莫大娘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晕过去,哭着去打水找干净的布来擦洗伤口。
莫老憨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除了皮开肉绽的外伤,腿骨可能也伤到了,肿得老高,一动就钻心地疼。请来的乡间郎中看了,直摇头:“骨头怕是裂了,得静养,还不能受寒。我开点活血化瘀的草药,先敷着看。最好……还是去城里大医院瞧瞧。”
去城里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家里的积蓄,因为前段时间莫大娘生病,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贝贝看着养父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养母焦急无助的泪眼,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闷。
黄老虎的威胁还在耳边,养父的伤势需要钱医治,家里的生计眼看就要断绝……一连串的打击,让这个本就清贫的家,瞬间陷入了绝境。
夜晚,贝贝守在养父床前。莫老憨吃了点止痛的草药,昏昏沉沉地睡了,但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不时因疼痛发出**。莫大娘在隔壁房间低声啜泣。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贝贝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养父苍老憔悴的面容,看着他手上、脸上新旧交错的伤痕,那是常年风吹日晒、辛苦劳作留下的印记。就是这个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父亲,给了她一个家,教她做人要正直,教她水性,在困苦中尽力让她读书识字……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墙角那个上了锁的小木箱上。和莹莹那个一样,里面也藏着她的身世秘密——那半块玉佩,以及当年裹着她的、料子极好的襁褓碎片。养父母从未隐瞒她的来历,只说是码头捡来的,或许是大户人家遭了难的孩子,让她好生保管玉佩,将来或许能凭此寻到亲人。
以前,她对“寻亲”并没有什么执念。养父母待她如珠如宝,这里就是她的家。可此刻,看着这个家风雨飘摇,看着养父重伤卧床无钱医治,一个从未如此清晰的念头,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如果……如果她真的出身富贵人家,如果她的亲生父母还在,是不是就能救养父?是不是就能让这个家渡过难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她想起养母偶尔提起,当年捡到她时,除了玉佩,那襁褓的料子极好,像是沪上或苏杭那边才有的上等丝绸。沪上……那个遥远而繁华的大都市。
也许……她应该去沪上。带着玉佩,去碰碰运气。就算找不到亲人,听说那里机会也多,她有力气,会刺绣,总能找到活计,挣到钱给养父治伤,补贴家用。
这个决定很冒险,前途未卜。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守在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养父的伤势拖下去,看着黄老虎变本加厉地欺压,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垮掉。
贝贝站起身,走到养父床边,轻轻握住他粗糙的大手,低声而坚定地说:“爹,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个家垮掉的。我去挣医药费,我去讨个公道。你等我回来。”
睡梦中的莫老憨似乎有所感应,手指微微动了动。
贝贝轻轻松开手,走到自己的小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她攒下的几枚铜板,一件换洗的粗布衣裳,还有……她最引以为傲的几件绣品——一方绣着戏水鸳鸯的帕子,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还有一幅小小的、绣着太湖烟波的水乡风景。她的刺绣是和养母学的,养母年轻时是镇上绣坊的好手。贝贝心灵手巧,青出于蓝,绣出的花样鲜活灵动,在附近小有名气。
最后,她打开墙角的小木箱,取出那半块温润的玉佩,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贴身藏在怀里。冰凉的玉贴着肌肤,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牵引。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养父粗重的呼吸和窗外的风声。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她才轻轻背起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养父母,咬了咬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水乡还在沉睡,薄雾笼罩着河港。贝贝瘦小的身影,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码头,走向那座传说中充满机遇与险恶的大都市——沪上。
两条原本平行的命运线,因为各自生活的骤变和一份深藏的秘密,正朝着同一个方向——风波诡谲的沪上——悄然汇聚。而她们还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不仅是生存的挑战,还有一场跨越十年光阴、关于身世、阴谋与亲情的巨大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