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连着下了七天。
阿贝蹲在檐下补渔网,梭子在她指间翻飞,麻线穿过网眼时发出细碎的“嗤嗤”声。雨水从瓦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没动,眼睛盯着网上的破洞——那是昨夜收网时被黄老虎的人扯破的。那些人驾着柴油机船在湖面上横冲直撞,故意用螺旋桨绞断渔网,嘴里叼着烟,笑得很嚣张:“这片水域从今天起姓黄了,识相的交三成渔获,不识相的——就这样。”
阿贝咬断线头,把补好的渔网叠起来。手指上缠着胶布的地方又渗出了血,是昨天跟黄老虎的人拉扯时划破的。养父莫老憨从屋里走出来,咳嗽着,手里拄着一根毛竹竿。他的背弓得厉害,右腿使不上力,走路时身子往左边歪。三个月前黄老虎带人来砸船,他挡在前面,被一根铁棍打在腰上,当时就倒在了泥里。阿贝冲上去护他,被人一脚踹开,后脑磕在石阶上,躺了三天才醒。醒来时养父躺在隔壁床上,养母跪在船头烧香,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阿贝,雨停了。”莫老憨声音沙哑,扶着门框往外看。湖面上雾蒙蒙的,远处的芦苇荡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条灰绿的带子浮在水天之间。他们的乌篷船泊在岸边,船篷上积着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船身用旧木板补了好几处,是阿贝自己钉的,钉子敲歪了,木板缝隙用桐油灰抹过,看起来歪歪扭扭却还算结实。
“嗯。”阿贝把渔网搭在竹竿上晾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屑,“爹,我去镇上把绣品交了,顺便抓两副药回来。”她从屋里拿出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她熬了半个月绣出来的三幅绣品:一幅《莲年有鱼》,一幅《双面绣·猫》,还有一幅《水乡晨雾》。前两幅是给镇上绣庄的订单,后一幅是她的私活,没有订单,只是她自己想绣。那天清晨她蹲在船头洗菜,看雾气从水面升起,把对面的房子和树都吞没了,只露出屋顶的黑瓦,像一幅水墨画。她盯着看了很久,后来就把它绣了下来。
莫老憨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最大面额是五块,剩下的都是一块、五毛。他数出几张,递过来:“抓药剩下的,你留着零,用。”阿贝不接:“娘说了,这钱留着给您做理疗,大夫说再做五次腰就能下地走了。”莫老憨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收回怀里,慢慢在门槛上坐下来,望着湖面出神。
阿贝背起包袱,撑开油纸伞走进雨幕里。从家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沿着湖堤走一段,再穿过一片桑树林,上石桥,再走一段石板路就到了。湖堤泥泞,她走得小心,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串湿淋淋的脚印。桑树林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刺眼。走过石桥时她停了一下,趴在桥栏上看桥下的流水。水是浑黄的,漂着草屑和树枝,从桥洞里急急地涌过去,翻出白色的浪花。她想起八岁那年养父第一次带她划船,也是在这个桥洞下,养父站在船尾撑篙,她坐在船头,养父说:“阿贝你看,水再急,船只要顺着水流走,就不会翻。”那时她不懂什么叫“顺着水流走”,现在她有点懂了。
镇上很冷清。雨天的石板路泛着青光,店铺大多开着门,但没什么客人。阿贝先去了济仁堂。药铺的伙计老赵认得她,见她进来就叹气:“又给你爹抓药?还是那三副?”阿贝点点头,把方子递过去。老赵抓药时压低了声音:“听说黄老虎今天带人去东栅了,把老周头的船砸了,还打伤了他儿子。”阿贝的手紧了一下,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她接过药包,付了钱,道了谢,转身走了。
绣庄在镇东头,门面不大,但老板周掌柜识货。阿贝进去时他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抬头看见她,脸上堆起笑:“阿贝来了,快进来坐。上次那幅《双面绣·猫》被一个上海来的客人看中了,出了双倍的价,说是要带回去送人。”他接过阿贝递来的包袱,打开看那幅《莲年有鱼》,连说了三个“好”字:“你这针法,镇上是独一份。别人绣鱼是死鱼,你绣的鱼鳞片会动。”阿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绞着手指。周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数了银元给她,又额外多给了一块:“这是客人给的红利,你拿着。”阿贝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她需要钱,养父的药、理疗、船上的桐油,样样都要钱。
出了绣庄,她在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盐、一包糖,又给养母扯了几尺粗布做夏衫。买完东西,包袱里还剩下一块银元,她把银元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路过镇口的茶馆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茶馆里人不多,靠窗坐着一桌,正说得热火朝天。阿贝在角落里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竖起耳朵听。她认得说话的是东栅的老周头,一个黑瘦的老汉,脸上还带着伤,左眼眶乌青一片。他拍着桌子,声音嘶哑:“黄老虎说了,从下个月起,凡是下湖打鱼的,不管大船小船,统统交五成。不交的就把船拖走,人扣下。我儿子不服,跟他们理论,被三个人按在地上打,胳膊都打断了。”旁边有人问:“没人管吗?镇公所呢?”老周头冷笑:“镇公所的人跟黄老虎是一伙的,早通了气。告到县里?县里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协商?拿什么协商?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胳膊肿得跟大腿一样粗。”
阿贝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她低着头,把碗沿凑到嘴边,茶水是粗茶,涩得舌头发麻。她想起三个月前养父被打的场景:那天傍晚,黄老虎的人开着三艘柴油船围住他们的小船,说这片水域归黄老虎管了,以后打上来的鱼要交七成。养父说:“我们祖祖辈辈在这湖上打鱼,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领头的人一挥手,七八个人跳上他们的船,抡起铁棍就砸。养父挡在船头,阿贝挡在养父前面,一根铁棍扫过来,她后脑一麻,眼前就黑了。
醒来时养母在哭,养父躺在旁边,脸色灰白,右腿肿得老高。船被砸漏了,船篷塌了一半,网被割成了碎片。后来是邻居老赵头帮他们把船拖回来的,又帮着修了三天才勉强能下水。
阿贝从茶馆出来时,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针尖扎在脸上。她没有撑伞,就那样背着包袱走回湖堤。走到桑树林时她停住了,站在一棵老桑树下,雨水顺着桑叶滴在她头上、肩膀上。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玉佩。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质,雕着半朵牡丹,边缘是断口,参差不齐。养母说,当年在码头捡到她时,这半块玉佩就揣在她襁褓里,用红绳系在她脖子上。养母说:“这玉是好玉,你亲爹娘怕是遭了难才把你丢下的。你收好,将来认亲用的。”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玉是凉的,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暖起来。她不知道亲爹娘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她丢下。但此刻,她攥着这块玉,忽然觉得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在发芽,在往上拱。她想起养父教她划船时说的话:“水再急,船只要顺着水流走,就不会翻。”可水流太急的时候,顺水漂只能撞上礁石。有些时候,得逆着水流撑篙,才能驶出自己的航道。
她擦干脸上的雨水,把玉佩重新系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放好。包袱里除了药和盐,还藏着一幅她偷偷绣了三个月的绣品——一幅长卷,绣的是湖上渔家的四季,春捕银鱼,夏采菱角,秋收芡实,冬晒渔网。绣面有一丈长,她用一块粗布卷着,藏在包袱最底下。她打算把这幅绣品绣完,然后——然后去上海。
上海有最大的绣庄,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绣娘,有周掌柜口中那个“懂绣”的客人。上海还有更大的世界,更多的机会,更多的路。湖上容不下她撑篙了,她得去更大的水面。
走到家时天色已暗。乌篷船上亮着一盏渔火,养母在船头架了小炉子,正在煮粥,看见她回来,站起来接过包袱:“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阿贝摇摇头,把药递过去:“娘,先给爹煎药。”她钻进船篷里,换了干衣服,又出来坐在船头,看养母煎药。炉火映着养母的脸,她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鬓角多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药味漫出来,苦中带着一丝甜。
“娘。”阿贝忽然开口,“我想去上海。”
养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火光在养母的眼睛里跳动,亮晶晶的。“去上海做什么?”阿贝说:“周掌柜说,上海有大绣庄,能接大订单。我去了,能挣更多的钱。爹的腿要做理疗,船要修,老黄家的债要还……”她没有说下去。老黄家的债是黄老虎设的套,养父为了修船借了黄老虎的高利贷,利滚利,现在欠的数目已经翻了三倍。黄老虎说,再不还就把他们的船收走。
养母沉默了很久。炉火把她的影子投在船篷上,忽大忽小。最后她说:“你爹不会同意的。上海那么远,你一个姑娘家……”阿贝握住养母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和鱼鳞。阿贝说:“娘,你当年从码头把我抱回来的时候,我才多大?三个月。你把我放在船上,船上什么都没有,就一条被子、半块玉佩。你不是也把我养大了?”养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说:“吃饭。吃了饭再说。”
粥煮好了,是芡实粥,稠嘟嘟的,带着湖水的清香。阿贝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养父靠在船篷上,右腿伸得直直的,端着碗慢慢喝粥,没有问她们刚才说了什么。他喝完粥,把碗递给养母,然后看着阿贝,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混浊,眼白泛着黄,但目光还是像从前那样沉静。他说:“阿贝,你过来。”阿贝坐过去,他伸出粗糙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像拍一个大人,不像拍一个孩子。他说:“你长大了。”
阿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颗芡实拨到嘴里,嚼了很久。
入夜,雨停了。阿贝躺在船板上,透过船篷的缝隙看外面的天。云散了,露出几颗星子,在墨蓝的天幕上发着微弱的光。湖面黑沉沉的,远处有几点渔火,忽明忽灭。她把手伸到胸口,摸到那半块玉佩。它贴着心口,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去上海的路费、到了上海住在哪里、怎么找绣庄。周掌柜说上海有家“云锦坊”,是江南最大的绣庄分号,常年收绣品,也收绣娘。她可以去试试。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是养母从船头走过来了。养母在她旁边躺下来,把一条薄被盖在她身上,然后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她小时候那样。阿贝没有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养母拍了一会儿,手停了。黑暗中,阿贝听见养母轻轻说了一句:“你走吧。娘给你收拾包袱。”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湖面上的风,转瞬就散了。
阿贝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浸湿了粗布被面。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黑暗中微微发抖。养母的手又落下来,在她背上慢慢抚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这一夜,湖面上的渔火亮到了很晚。阿贝悄悄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那块绣了三个月的长卷,在月光下展开。绣面上,春日的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渔船划过,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半透明的花;夏夜的莲塘里,萤火虫的光点缀在莲叶间;秋风吹过芦苇荡,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冬日雪落,渔人戴着斗笠在冰面上凿洞。她在最右端绣了一行极小的字,用最细的针脚:莫贝贝,十六岁绣于莲塘。
她把长卷重新卷好,用布包上。月光照在布卷上,那行看不见的小字却像烙在她心里一样。她想起养母说的:亲爹娘遭了难才把你丢下的。那半块玉佩,断口参差,另外半块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一辈子待在莲塘里,看湖面上的渔火亮了又灭。她要去找另外半块玉,找她自己的来处,找一条能让她撑篙逆流的航道。
天快亮时,阿贝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艘大船上,船头劈开江水,两岸是陌生的高楼和烟囱,有汽笛在响,长长的,沉沉的,压过湖面上的风声。她站在船头,手心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玉是暖的。
远处,莲塘的渔火一盏一盏灭了。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把湖面映成一片青灰色的绸子。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