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裴文君坐在书桌前,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划过,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解一道不太容易的数学题。李素琴坐在床边,手里叠着刚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码整齐,动作不紧不慢。
“是哪个人的成人礼?我认识吗?”裴文君头也没抬,笔尖还在纸上划着。
“就是那个十年前,第一个给你送花的人。”李素琴把叠好的衬衫放在一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文君的笔顿住了。
十年。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十年前,她八岁,刚搬到海城,扎着高马尾,穿着淡粉色的小裙子,在一个陌生的花园里,遇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
“你当时还和他合影了!”李素琴虽然那年不在场,但后来听孙女眉飞色舞地描述过——那个男孩,那架秋千,那束被精心包装的花。
裴文君弯下腰,从书桌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那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合集。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一个小女孩捧着一束花,站在旋转楼梯前面,笑得灿烂。旁边站着一个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白衬衫,站得笔直,嘴角带着一丝矜持的笑。阳光从楼梯上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
“王宜安。”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穿越时光的温柔。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啊?!”李素琴笑了,放下手里的衣服,凑过来看了一眼。
“是照片背面写的。”裴文君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蓝色的圆珠笔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王宜安:海城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字写得很丑,七扭八歪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十年了,有些事情仿佛还在昨天。
“他给我送过花,我还没有回礼呢。”裴文君合上相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她后来很想去那个花园里玩,但父母以“和那个爷爷不熟”为由回绝了。而王宜安说好的来她家里玩,也没有遵守承诺。后来,新学校,新环境,新朋友,那个名字就被慢慢淡忘了,像一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妈妈估计不会带我去的,我要练舞,还要学习。”她已经高三了,正是最关键的时期,每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连周末都被各种补习班和舞蹈课占满了。
“有什么不能去的?”李素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女孩子就要多出去见见世面,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她看着孙女的侧脸——瓷白的皮肤,修长的脖颈,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嫁给张云翔也没那么糟糕,不然哪有这么好看的孙女。裴文君小时候的性格像极了她自己,泼辣、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她安静了许多,越来越像她的母亲裴攸宁了——温柔,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后面。
在李素琴的一再坚持下,裴攸宁终于松口,决定带女儿去参加王宜安的成人礼。
而此时的张伟,正陪同儿子去国外参加比赛,并不知道成人礼的事。
确定要去之后,裴文君趁着周末跑了好几个花店,想买一束红贵妃——那是当年王宜安送给她的花里,最让她心动的那一朵。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极正的红色,边缘微微卷起,像贵妃微醺的脸颊。可跑了很多花店,没有一家花店有卖。其他的花太普通了,普通到她觉得拿不出手,体现不出自己的心意。
“你不是会画漫画吗?不如画个画送他。”李素琴提醒道。
裴文君有些犹豫。自己画的是漫画,又不是什么大画家,拿这个送人是不是太随意了?万一他觉得不够贵重怎么办?毕竟是对方成人礼的礼物啊!
“没事儿,重要的是心意。”李素琴的语气很笃定,“再说那天肯定好多人送他礼物,也不一定会看到你送的。”
虽然知道对方不一定会记得自己,也不一定会看到自己送的礼物,但裴文君觉得还是要认真准备一下。她抽了几个晚上的空余时间,画了一幅四格的漫画——有秋千、有花、有他们。画面很简单,但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心,连秋千上藤蔓的纹路都细细地描了出来。
她把画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纸筒里,用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成人礼当天,是周六。
裴攸宁一早去舞蹈班接上女儿,直接开车去了宴会现场。车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条街道都照得亮堂堂的。裴文君坐在副驾驶上,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大衣,头发是高高束起的丸子头,丸子上套着一个精致的珍珠发圈。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筒,又看了看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跳有些快。
宴会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厅里。进了大门,穿过一条铺着红毯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大厅很大,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无数颗星星落进了室内。主舞台的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着一个少年站在海边,迎着朝阳,背影挺拔而孤独。
裴攸宁按照宋佳琪之前通知的,直接带着女儿去了主舞台旁边的一个桌子。
王宜安正站在舞台旁边,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司仪说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十年前高了、瘦了、轮廓也更深了,但站姿还是那样,笔直得像一棵白杨。
看到裴攸宁走近,他赶紧停下来,转过身,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清亮而礼貌:“裴阿姨好!”
“宜安,你爸妈呢?”裴攸宁一只手拉着女儿,笑着问道。
“他们去接我太爷爷了。”王宜安说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站在裴攸宁旁边的女孩身上。
她比裴攸宁高了半个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大衣,中长款的,下面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穿着黑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板鞋。她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显得整个人更加高挑,头发上的珍珠配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看到对方看向自己,她微微歪了一下头,主动开口,声音清脆而大方:“你好,我是裴文君。恭喜你,十八岁快乐!”
王宜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亭亭玉立。他想起十年前,她站在他面前,扎着高马尾,穿着淡粉色的小裙子,问他“基金会是什么东西”。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谢谢你!很高兴你来参加我的成人礼!”他回过神来,伸出手,掌心朝上,动作自然而绅士。
裴文君愣了一下。她很少和人握手,那种正式而疏离的礼节,在她的世界里很少出现。但看到对方已经伸手,她也只好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握了一秒就松开了。
“裴阿姨,你们坐!我妈应该很快就回来了。”王宜安招呼两位坐下,然后转身继续和司仪核对流程。
裴文君坐下来,把纸筒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丝带的蝴蝶结。她犹豫再三,还是站了起来。
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声嘈杂。她走到王宜安身边,他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流程单,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背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宜安哥哥。”
王宜安第一时间转过头,动作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他看到女孩站在面前,手里举着一个纸筒,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她微微仰着脸,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一丝期待,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忐忑。
王宜安立刻放下手里的流程单,双手接了过来。纸筒不重,但他接得很郑重,像是接住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是什么?”他好奇地问,手指已经搭在了丝带上,想拆开看看。
裴文君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宴会大厅门口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率先走进来,然后是王琦和宋佳琪,一左一右,簇拥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拄着一根深色的拐杖,步履缓慢但很稳,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很深,但眼睛很亮,目光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从容和睿智。
王宜安立刻把手里的纸筒放在桌上,大步迎了上去,微微鞠躬,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太爷爷!”
来人正是宋廷玉。
宋佳琪的爷爷,宋家的掌舵人,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但精神矍铄,耳不聋眼不花。今天他专程从北城赶来,参加外曾孙的成人礼。
宋廷玉停下脚步,拍了拍王宜安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者的慈爱和期许:“宜安,都这么高了,长成大人啦!”
“谢谢太爷爷,不远千里来参加宜安的成人礼!”王宜安说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宋廷玉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瓣:“彬彬有礼,谦谦君子,不愧是我宋家的血脉。”
他当年生了一场大病,宋佳琪带着刚出生的王宜安不远千里去探望。说来也奇怪,那次探望之后,他的病竟然渐渐好转了。他相信是这个孩子带来的福气,于是力排众议,让王宜安入了宋家族谱,在宋家的名字就叫宜安。这件事当年在宋家引起过不小的风波,但他不在意。
一句“宋家的血脉”,听得旁边的老王总——王琦的父亲——心里一阵心悸。他看着自己的亲孙子被称作“宋家的血脉”,嘴角抽了抽,最后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王宜安引着家中长辈往自己刚才坐的那张桌子走去。宋廷玉走在最前面,王琦和宋佳琪跟在两侧,后面还跟着几个宋家的亲戚。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气场十足。
裴攸宁看到那个阵势,赶紧拉着女儿起身,让出了位置。这张桌子是主桌,原本就是给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她只是被宋佳琪临时安排在这里,现在真正的贵客来了,自然要让出来。她带着裴文君挪到了旁边的一张空桌上,隔了两三米的距离。
王宜安把太爷爷安顿好,转身想找裴家母女,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看到她们已经坐到了旁边。主桌确实坐不下了,椅子挨着椅子,连加座的地方都没有。他没有再喊她们回来,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宋迟宴在父亲的身边坐定后,目光落在面前的桌上。他看到那个纸筒——白色的,用丝带系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茶杯和菜单之间。他素来喜欢字画,看到纸筒,猜到里面一定是字画一类的东西。他伸出手,拿起来,转头问外孙:“这是什么?”
“哦,这是裴阿姨家的文君妹妹送我的礼物。”王宜安赶紧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哦?”宋迟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他拔掉盖子,把纸筒倒过来,里面的画纸滑出来一半。
隔壁桌上,裴文君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
那里面是自己画的普通漫画,不是什么名家字画,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只是一个高中生用课余时间涂鸦的四格漫画。如果现在展示在众多长辈面前,在那些真正的字画、古董、奢侈品中间,她那幅画就像一只误闯进天鹅群的小鸭子,格格不入,无处可藏。
她看向母亲,眼睛里全是焦急和恳求,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此时她非常后悔带礼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