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肃听到季含漪叫他进去,心里一喜,看着面前那道帘子,又在即将见到季含漪的那一刻难得局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里头守着丫头,见着沈肃进去,引着沈肃去椅子上坐下,又弯腰去奉茶。
沈肃接过茶盏,一股幽香的茶香传来,但混着满屋的药味,还是让沈肃心里头一阵茫然的压抑。
他没喝茶,听着面前屏风后的咳嗽声,又看着屏风上那道隐隐约约的影子,虽说看不清里头究竟是如何情形,但里头季含漪的身子定然是不好的。
又想起那天夜里季含漪将白氏带走,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毫无感情和决绝,又让他心里生出心慌来。
他喉咙如被什么堵住,好半晌才有些局促的开口:“你身子好些了么?”
季含漪刚咳过一阵,胸腔起伏,有些喘不过气,身上骨头微微有些疼。
这场风寒和咳疾将她折磨的的确是很难受,夜里也未睡过一个好觉。
她声音有些沙哑,淡淡道:“还好。”
沈肃听着那沙哑的声音,手指局促的在膝盖上动了动,又看着屏风道:“这回的事情,我们大房对不住你……”
季含漪抿着唇,这些事后的话她没耐心听。
对不住又如何,她的孩子现在能回来她身边么,太后要她一尸两命,要是太后得逞了呢,再多对不住又有什么用。
季含漪没回话,她不想为这样毫无意义的话浪费自己的情绪,眉间已经有了不耐烦。
沈肃看季含漪半晌没回话,心里已经明白在季含漪心里是不会原谅他们了。
这让他心头的恐慌更甚。
让他后面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屏风后季含漪微微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四哥到底要说什么。”
沈肃这才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屏风,深吸一口气道:“这回的事情,我知道都是你四嫂做的。”
说着沈肃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和愧疚:“当初五弟的走的时候,原本叮嘱过我,说在你生产之前或他回来之前,不许你四嫂回来的。”
“可你四嫂自己回来,我听着你四嫂说她怕冷,我心里不忍心,也就没有追究。”
说着沈肃用力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声音沉痛:“是我太心软,要是我没将你四嫂放进来,就没后面这些事情了。”
说着沈肃又更恨声道:“你四嫂那个蛇蝎毒妇,她在我面前从未表现出她与太后勾结的事情,我更没想到她对自家人还能下这样的毒手。”
说着他又哽咽起来:“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该让那个毒妇在庄子里一辈子,让她死在那里都不让她回来。”
“弟妹,五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对五弟的感情从来深厚,即便要我去死,也不可能伤害五弟伤害你的。”
季含漪皱着眉,靠在床头,实在是没有耐心听这些话,她看沈肃还要继续往下说,终是忍不住的打断他:“四哥来若是只是说这些,那四哥便不用说了。”
“这些话在我听来全都无用,四哥要是真这么与我夫君情谊深重,为什么不听我夫君的话放四嫂回来?”
“四嫂害我多回,四哥最是知情,难道四哥对四嫂没有一丝防备?”
“我生产那夜那样凶险,四哥夜里是回来了的,却任由四嫂在府里安排,任由四嫂封住消息,不让几位堂嫂知晓。”
“我后来听前门的说,那天二堂嫂来过的,却被白氏挡了出去,四哥没有起疑?”
“府中明明有太医,四嫂却让良儿出去喊郎中,四哥没有多问一句?”
“我生产的那夜,四哥但凡多一点心,都不会这样。”
“说到底,四哥,你的确不无辜,你习惯了后宅被四嫂安排,你安然的坐享其成不想操心,即便你或许真的有些疑虑,但你也不愿多花心思,这么多年,你的枕边人如何你不清楚?”
“老太太晕倒,晕了那么久,你不是最觉得自己孝顺么,你怎么没有多想想有什么不对?四嫂收买了老太太身边的丫头,给老太太的药里下了安神昏睡的药,哪怕你多上心一分,你就能察觉不对,就能发现白氏在做什么。”
“再有白氏将我平日里信任的崔氏支走,让府中其他女眷都留在屋子里,我明明生产最要紧的时候,白氏却不让人来我这里探望,对面堂嫂也拦住了,到底是为什么?”
“你无能又心软,更懒得多管,是你没将我夫君的事情,将沈府的事情放在心上,刚才你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不过也是你无能的借口,甚至你还在心安理得的给自己找借口,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说到底,没有你的纵容,那天白氏怎么能够一手遮天。”
季含漪的话字字诛心,说的沈肃脸上涨红,张着唇,哑口无言。
他想起了那一夜。
其实那夜他对白氏的做法有些是不能懂的,但是他太相信白氏从前的能干,又想着后宅的事情,他不好多插手,明知道有些不对,却没多问。
那天白氏谢绝了他堂嫂过来,说的理由是老太太病晕了要静养,他觉得也有些道理,也没有多问。
再有老太太从中午晕到了夜里,他是觉得不对的,再怎么晕也不可能晕这么久,可白氏说老太太大悲过度缓不过来也是有的,他竟也信了白氏的话。
其实他也想过派人去季含漪这里看一眼的,毕竟五弟不在,他这做哥哥的,弟妹生孩子,总要照顾着。
可白氏拦住他,说她都照应好了,让他不用担心,还说季含漪院子里都是她的丫头,没什么问题,他想着自己毕竟是男子,让人去季含漪那里过问也有些不大好,便嘱托了白氏好好照应着季含漪那里。
现在想起来,若是自己的人去季含漪那里多看一眼,看到季含漪那处没有人,便会发现白氏根本没有好好照应着季含漪那里。
再有白氏让所有人都呆在自己院子里,沈肃本也是觉得不合理的,季含漪生产,身边怎么能没人去她那里照看,可白氏一句人多杂乱,他便又没问了。
季含漪说的没错,他说到底还是贪懒,不是没有怀疑过,却又在心安理得的给自己找借口,试图让自己脱身,让自己心安。
现在季含漪将这一切都点出来,让他身体瘫软,手上的茶盏都拿不住,茶水甚至泼到了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