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烫的茶水落在皮肤上,却好似能灼烧皮肤,让沈肃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
直到一声清脆的茶盏声响起,沈肃一下子从椅子上瘫软了下去。
站在旁边的容春冷眼看着沈肃此刻的丑态,端着手,没有一丝要上前去帮忙的意思。
夫人刚才说的话一点没错,说实话,在她心里,沈肃就是白氏害她夫人的帮凶,在她这里也一点不无辜。
现在摆出这个姿态来让旁人同情,却是叫人看着厌烦。
季含漪自然也透过屏风依稀的身影看到沈肃此刻的姿态。
她闭着眼睛,即便这些积压在心底的话对沈肃说出来了,她心底里还是有一股怨气。
她很沈肃,也恨自己。
更恨的是,即便现在能够发泄她的怨气,她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那股无力感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又深吸一口气,低头撑着额头,喉间一股痛痒,她强忍着咳嗽,又对沈肃哑声道:“四哥,我不会原谅的,这件事我会一直记着,你走吧。”
沈肃倒吸了一口气。
刚来的时候,他心里是存了一丝期望的。
那个温和雅致的弟妹,或许她会心软,或许她只恨白氏,不会连累到自己,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意思到,季含漪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雅致会心软的人。
她在某些时候与五弟相似,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又想起白氏要攀咬他的话来,沈肃只觉得下一刻自己就要进了牢狱。
老太太不帮他,现在季含漪也不帮他。
他究竟应该怎么办。
沈肃看季含漪不愿再见他,终于失声道:“弟妹,求你救我一次。”
说着他从地上爬起来,连容春都没拦得及时,竟然绕过了屏风,往季含漪面前过去。
沈肃手上撑着屏风,身形踉跄,眼底泛着血丝,看着靠在床榻上的季含漪,看着她消瘦的形容和苍白的脸庞愣了一瞬,随即颤抖的闭了眼睛。
这就是五弟嘱托他的要好好照顾季含漪,可季含漪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是他根本没有尽到职责。
刚才季含漪的指责一针见血,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都是他的错。
他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弟妹。
容春着急的要拉着沈肃出去,季含漪平静的眼眸对上沈肃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发上的白丝,摆摆手,让容春先退去一边。
她捂唇咳了几声,看着沈肃:“四哥,这沈府不止你委屈。”
“老太太痛不痛心,我痛不痛心。”
“谁能轻易说原谅的话。”
“可笑,沈家一半的家产,都不够堵住有些人的贪婪。”
沈肃身上发抖,半晌落泪道:“你四嫂走前我单独见过你四嫂。”
“我问你四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四嫂说都是因为我。”
“当初阿肆说分家,要将沈家的一半家产给我,可我自知受之有愧,我不敢要,不能要。”
“我与你四嫂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要沈家的东西,我只拿我应该拿的。”
说着沈肃掩面,哽咽道:“只是我后来才意识到,是我将话说的太早了,我不该那么早的要断你四嫂的念想,那样你四嫂也不会走这样一跳不归路。”
“后来你四嫂也与我提过好几次这件事,都被我呵止了,我以为打消了你四嫂的念头,却没想到将她逼去走了另外一条路,她竟然胆大到要与太后勾结。”
“其实你四嫂与我提那么多次家产我就该意识到的,你四嫂不能再留在府里了,她早晚会做错事,我却总抱着侥幸,又念着夫妻一场。”
“弟妹,你说的没错,是我纵容了你四嫂的胃口,对她的胡作非为熟视无睹。”
“我更明知道你四嫂对你管家多有不满,却从来对你四嫂没有防范过。”
说着沈肃红着眼睛看向季含漪:“但不管怎么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要害五弟。”
“可你四嫂上回说她要我救她出去,若是我不救她,她就要攀咬我,说是我与她一起筹谋的。”
沈肃说着声泪俱下:“你四嫂这是要拉着我一起死啊。”
“弟妹,你最是聪慧,我若是真贪图沈家家产和富贵,我就不会与白氏说不要拿一半的沈家家产,更不会来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我知晓你最是聪慧明辨是非的,你四嫂要我也死,你就当同情四哥,救救四哥吧。”
季含漪听到现在,才终于听明白了沈肃找她的真正目的。
应该是沈肃先去找的沈老老太太,应该是想让老太太出面放白氏一条生路来保全自己,但老太太再怎么糊涂自然也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所以才被气得说出了要将沈肃移出族谱这样的话来。
现在,沈肃在老太太那儿行不通,就求来自己这里来了。
季含漪轻轻抬眼看着沈肃,屋内渐渐明媚的光线让她眼眸微眯,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清的:“四哥,你也说了你有过错。”
“四嫂要攀咬你,总要拿个证据出来,刑部的人自然会查,我不知道那天的真相,我也在等,等有人给我公道。”
“等伤害我的人遭报应。”
沈肃听了季含漪的话猛然一退,他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张着唇,接着身子一软,一下子跪了下去。
容春要去扶,可沈肃一个男子,她一个丫头哪里能扶住,方嬷嬷来帮忙,竟然也拉不起来。
又听沈肃道:“弟妹,我自知对不住你,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你四嫂犯的是死罪,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我若是被她攀咬成同谋,难道弟妹也忍心看我被千刀万剐。”
“我是有过错,可弟妹心里也明白,我再大的过错,也罪不至此,更罪不至死啊……”
“难道弟妹真的要看我也死了才能解恨么。”
季含漪看了沈肃一眼,对沈肃现在得姿态也没有半点动容。
沈肃的确是一个糊涂至极的人,那天她要扣押住白氏,沈肃在明知道那么多疑点的时候,却仍旧为白氏求情。
他永远平庸的以和稀泥的姿态出现,老好人的模样,仿佛什么错都不应该落在他身上。
可他这样的人才最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