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远住在航空工业部的招待所,三楼最里头那间。
赵四敲门时,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进来”。
推开门,就看见老人正趴在桌上,对着一份图纸,手里拿着放大镜。
屋里很朴素,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摊满了资料,有英文的,有俄文的,还有手写的笔记。
窗户开着,早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楚老。”赵四站在门口。
楚怀远抬起头,放下放大镜。
三年没见,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像鹰。
他上下打量赵四,点点头:“长结实了。坐。”
赵四在床沿坐下。
楚怀远递过一杯水,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鲲鹏’的事,李老跟你说了?”
“说了。让我给您当副手。”
“不是副手,是搭档。”
楚怀远摆摆手,“我懂发动机,你也懂。懂系统集成,还懂你们那些新花样。”
“计算机、网络、图形显示。咱们得把这些揉在一起,才能把这大家伙搞出来。”
他从桌上翻出一份资料,推到赵四面前。
“先看这个。‘鲲鹏’发动机的两种路线:涡喷,还是涡扇。”
资料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能看出写得很急。
左边一栏列着涡喷的优势:技术成熟,我们有一定基础,研制周期短;
右边一栏是涡扇的优势:省油,推力大,适合远程运输。
赵四仔细看着。
涡喷发动机,就是“星-8”用的那种,简单说就是空气进来,压缩,燃烧,喷出,靠反作用力推进。
技术确实相对成熟,但油耗高,效率低。
涡扇发动机,多了一个外涵道,让一部分空气不经过燃烧室,直接从外面走,形成第二股推力,更省油,但结构复杂,技术难度大。
“你怎么看?”楚怀远问。
赵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系统离线前给出的那个“未来航发趋势图谱”。
虽然只是模糊的印象,但他记得,八十年代后,大型运输机、客机几乎都转向了涡扇。
省油是硬道理,尤其是对于“鲲鹏”这样的远程运输机,航程四千公里,油耗每降低一点,就意味着能多载一点货,或者少带一点油。
“楚老,”他抬起头,“如果‘鲲鹏’只是解决有无问题,那涡喷够用。”
“但如果要真正好用,能用得起,甚至将来能出口,涡扇是唯一选择。”
楚怀远眼睛亮了亮:“说下去。”
“我们算笔账。”
赵四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表,“假设涡喷的油耗是涡扇的1.3倍。”
“‘鲲鹏’设计航程四千公里,载重二十吨。”
“如果用涡喷,得多带多少燃油?这些燃油的重量,又会挤占多少有效载重?”
“一来一回,实际运输能力可能连十五吨都不到。”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未来。”
“现在国际上,大型运输机都在往涡扇转。”
“如果我们现在选了涡喷,三五年后造出来,就已经落后了。”
“到时候再想改,等于重头再来。”
楚怀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知道涡扇的难度吗?”
“尤其是大涵道比涡扇,我们连小涵道比的都没搞过。”
“知道。”赵四说,“但我们可以分步走。”
“先搞中等涵道比,积累经验。关键是——”他加重语气,“要先搞出核心机。”
“只要核心机有了,不同的涵道比、不同的风扇,都可以围绕着核心机来设计。”
“这叫‘核心机先行,系列化发展’。”
这话一出,楚怀远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赵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小子,这几年没白混。这个思路,跟我想的一样。”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更厚,封面上写着“大推力涡扇发动机核心机初步方案”。
“我准备了两个通宵。”
老人说,“但明天的论证会,咱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技术问题。”
赵四明白。
技术路线之争,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
背后有资源分配,有部门利益,有保守与激进的思想碰撞。
有些人会坚持涡喷,因为稳妥;
有些人会盲目主张一步到位的大涵道比,因为听起来气派。
而他们要走的中等涵道比、核心机先行路线,既不够稳妥,又不够气派,反而可能两头不讨好。
“明天,”楚怀远站起来,走到窗前,“会是一场硬仗。你得帮我。”
“我该做什么?”
“讲清楚信息化的支撑作用。”
楚怀远转过身,“告诉他们,有计算机辅助设计,有远程协同,有数字仿真,我们可以把研制周期缩短,把风险降低。”
“让那些担心‘步子太大’的人知道,我们有新工具,可以走得更稳。”
赵四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担子更重了。
他不仅要为“天河”团队负责,现在还要为“鲲鹏”的技术路线提供支撑。
如果他的新工具证明有效,涡扇路线就更有可能被采纳;
如果无效,或者出了纰漏,可能连累整个方向。
“压力大吧?”楚怀远看出了他的心思。
“大。”赵四老实说。
“那就对了。”老人笑了,“扛大事的人,就得有大压力。”
“回去准备吧,明天九点,航空工业部第一会议室。”
第二天的论证会,阵势比赵四预想的还要大。
会议室是那种老式的大房间,能坐五六十人。
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绒布,每人面前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笔记本。
参会的有二十多人,除了楚怀远和赵四,都是航空系统的专家,年纪普遍偏大,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
赵四坐在楚怀远旁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还有不以为然的。
主持会议的是航空工业部的副部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开场白很简单:“‘鲲鹏’是国家重点工程,发动机是重中之重。”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定方向。畅所欲言,但要有理有据。”
第一个发言的是位老工程师,姓刘,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
他主张涡喷路线,理由很实在:“我们搞涡喷搞了十几年,从仿制到改进,有经验,有队伍。”
“涡扇?图纸都没几张,工艺更是不摸门。”
“‘鲲鹏’项目时间紧,任务重,不能冒险。”
他说得慢条斯理,但很有分量。不少年纪大的专家点头附和。
接着是个中年专家,姓王,说话冲一些。
“我主张一步到位,搞大涵道比涡扇!要干就干最先进的!”
“现在国际上都是这个趋势,我们再搞涡喷,那是重复落后!”
这话激起了议论。有人赞同,说要有雄心;有人反对,说这是好高骛远。
楚怀远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等争论稍歇,周副部长点名:“楚老,您说说。”
老人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涡喷有基础,但油耗高,不适合远程运输。”
“大涵道比是方向,但我们现在没这个能力,硬上,很可能十年都出不来样机。”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我建议,走中等涵道比涡扇路线。”
“涵道比2.5到3之间,兼顾性能和可实现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个折中方案,显然让两派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