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呢?”周副部长问。
楚怀远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示意图前。
“第一,中等涵道比的油耗比涡喷低20%以上,能有效提升‘鲲鹏’的运输效率。”
“第二,技术难度比大涵道比可控,我们可以基于现有涡喷技术,逐步扩展。
“第三——”他看向赵四:“请赵明同志讲讲信息化支撑的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赵四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
年轻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站在一群老专家面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腰板挺得很直。
“各位专家,”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楚老说的中等涵道比路线,技术上确实有挑战。”
“但我想汇报的是,我们现在有一些新的工具和方法,可以降低这些挑战的难度。”
他示意陈启明和林雪,他们今天也来了,坐在后排。
两人抬上来一块黑板,上面已经画好了简单的框图。
计算机辅助设计、远程协同平台、数字仿真系统。
“首先,设计阶段。”
赵四指着框图,“我们可以用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件,快速生成发动机的三维模型,进行气动分析、强度计算。”
“这比传统的手工绘图和计算,效率能提高五到十倍。”
台下有议论声。
有人质疑:“计算机?那东西准吗?”
“准不准,靠算法和验证。”
赵四说,“我们已经与上海微电子学组合作,开发专用图形芯片,提升计算能力。”
“同时,我们建立了远程协同平台,可以让不同单位的设计师——”
“比如搞气动的、搞结构的、搞材料的,在同一张图纸上协同工作,实时交流。”
他顿了顿,让信息消化一下:“最重要的是数字仿真。”
“发动机的某些极限工况,实物试验成本高、风险大。”
“但我们可以先在计算机里模拟,比如高压转子的振动特性,燃烧室的热流分布。”
“通过仿真提前发现问题,指导实物设计,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说到这里,他看向楚怀远。
老人点点头,接过话:“赵明同志说的这些,正是我们敢提议中等涵道比路线的底气。”
“没有这些新工具,我们只能求稳。有了这些,我们可以求进。”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专家们都在思考。
涡喷派在权衡,涡扇派在兴奋,更多的人在消化这个“信息化支撑”的概念。
这对他们来说太新了。
刘工推了推眼镜,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楚老,赵同志,你们说的这些……”
“有实例吗?不是纸上谈兵吧?”
赵四看向陈启明。
年轻人站起来,有些紧张,但还是清晰地说。
“各位领导,我们已经在‘星-8’改进图纸的远程协同上做了成功测试。”
“北京和上海的设计师,可以实时修改同一张图纸。”
“另外,我们在图形显示终端上,已经能实现简单的三维模型显示。”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
是测试时的屏幕截图,上面有图纸,有标注,有修改痕迹。
照片在专家们手中传阅。
“这只是开始。”
赵四补充道,“如果‘鲲鹏’项目采纳这个方案,我们会投入专门团队,开发更专业的航空设计软件,搭建更稳定的协同平台。”
“目标是把发动机的研制周期,缩短三分之一。”
这话很有冲击力。
缩短三分之一?
对于“鲲鹏”这样的大项目,意味着早一年甚至两年投入使用,意味着巨大的战略价值。
周副部长沉吟良久,终于开口:“楚老,如果走中等涵道比路线,核心机需要多久能出来?”
楚怀远早已有准备:“如果资源保障到位,信息化支撑有效,三年出原型,五年完成地面试验。”
“涡喷呢?”
“两年出原型,四年完成试验。”
“但性能差距……赵明同志刚才算过账了。”
又是一阵沉默。
每个人都在心里拨算盘:是求快但性能平庸,还是求好但冒点风险?
最后,周副部长看向全场:“这样,今天先不定。”
“楚老,赵明同志,你们在一周内,提交一份详细的技术方案。”
“包括中等涵道比涡扇的技术路径、风险分析、信息化支撑的具体计划。”
“其他各位专家也思考一下,下次会,我们再做决定。”
散会后,专家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赵四收拾东西时,刘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你讲的那些计算机的东西,我不全懂。”
“但你说能缩短周期,我信。”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想干事,不是耍嘴皮子。”
这话很朴素,但赵四觉得,比任何表扬都珍贵。
楚怀远走过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今天这关,算过了半关。”
“接下来的一周,咱们得把方案做扎实,不能有漏洞。”
“明白。”
走出大楼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更盛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陈启明和林雪跟在后面,小声讨论着会上专家们的问题。
年轻人很兴奋,觉得自己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赵四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他在想方案,想技术细节,想怎么把“天河”的经验移植到航空领域。
想着一周后的下一次会,想着那些尚未解决的难题——材料,工艺,试验设施。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而且是以一种新的方式。
不是单纯靠经验,不是盲目追先进,而是在扎实的技术分析基础上,用新工具降低风险,走一条既务实又有远见的中间道路。
这,也许就是李老说的“蜕变”的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
在下午的阳光里,大楼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像一艘巨轮,正在慢慢调转船头,驶向更深的海域。
而他们,是这艘船上的水手,也是罗盘。
风起了,该扬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