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像个烧开的锅炉。
蒸汽熏得人睁不开眼,金属碰撞声和厨师的吼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张阳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面前是那座能把他埋起来的土豆山。
他没去碰那个生锈的削皮刀,而是从兜里掏出了那把在招聘摊位上玩过的水果刀。
刀身普通,甚至有些发钝。
周围的帮厨们偶尔投来一瞥,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倒霉蛋,天黑前不可能站着离开这个厨房。
“喂,新来的!”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个穿着干净厨师服,戴着高高厨师帽,下巴抬得快要到天花板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胸口的牌子写着——副厨师长,赵刚。
赵刚绕着张阳走了一圈,皮鞋踩在油腻的地上,发出嫌恶的“咯吱”声。
他看到张阳面前只削了孤零零一个土豆,还削得坑坑洼洼,嘴角立刻撇了下去。
“路易斯总厨从哪儿找来你这么个废物?”
赵刚一脚踢在装土豆的铁筐上,几十个土豆“咕噜噜”滚了一地。
“这都过去半小时了,你就削了一个?”
他指着张阳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这速度,你是打算喂猪吗?我告诉你,海皇号上的猪,吃的都比你干活快!”
几个跟着赵刚的厨师立马发出了哄笑声。
张阳没抬头,他只是弯腰,慢悠悠地从地上捡起一个沾着泥的土豆。
他也没看赵刚,只是用手里的水果刀,在土豆上轻轻一划。
赵刚正准备继续训斥,让他滚蛋,好把自己那个等着上船的远房侄子安排进来。
可他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张阳手里的那把破水果刀,动了。
不,那不是动,是活了过来。
刀锋在土豆表面上游走,快得只剩下一片银色的光影。
空气中,只听得到“唰唰唰”的轻响,连绵不绝,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一条完整的,薄如蝉翼的土豆皮,带着螺旋的弧度,从刀下飘落,落在他脚边,盘成一圈,自始至终没有断裂。
前后,不过一秒。
张阳手腕一翻,那个被剥了皮的土豆稳稳落入铁筐。
表面光滑如玉,没有一丝多余的坑洼,甚至连土豆的芽眼都被精准地剜掉,留下一个完美的小凹槽。
整个后厨的嘈杂,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那个光滑得反光的土豆上。
赵刚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讥讽僵住了。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
张阳的手又动了。
他左手仿佛有吸力,滚落在地的土豆一个个被他捞起,右手的水果刀则彻底化作了一团银色的旋风。
众人只看得见他手腕在轻微地抖动,银光不断闪烁。
土豆皮像是无穷无尽的丝带,从那团银光中飞旋而出,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地方。
而那些被“加工”完毕的土豆,则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个接一个地飞入铁筐。
每一个,都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一样,大小、形状、光滑度,完全一致。
“唰唰唰——”
那声音不再是蚕食,而变成了某种精密机械高速运转的协奏曲。
后厨里那群膀大腰圆的厨师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正在切墩的师傅,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一个正在颠勺的伙夫,锅里的菜烧着了,冒出黑烟,他都毫无察觉。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看着那个角落。
那个被他们认为是废物的年轻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木讷,像个流水线上的机器。
可他手里的活儿,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暴力美学。
那座小山一样的土豆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塌陷。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当最后一个土豆被完美地剥皮,落入筐中时,“唰唰”声戛然而止。
张阳把那把普通的水果刀往旁边的水槽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已经石化的赵刚。
他指了指身后,那堆积如山,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光泽的土豆。
“喂。”
张阳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赵刚脸上。
“这速度,猪能赶上吗?”
赵刚的脸“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那些土豆,每一个都像是艺术品,他想反驳,想挑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他妈是削土豆?
这是数控机床在编程加工吧!
“Perfecto!”
一声充满震撼的咆哮,从旁边传来。
行政总厨路易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厨师见到顶级食材时的狂热。
他冲过去,从筐里捧起一个土豆,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上帝啊!这光滑的表面,这完美的弧度,这零损耗的刀工!”
路易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张阳,那眼神,像是要活吞了他。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伟。”
“好!张伟!”路易斯一巴掌拍在张阳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能拍死一头牛,“从现在开始,这个厨房里所有的根茎类蔬菜,土豆、胡萝卜、山药……全都归你处理!”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比锅底还黑的副厨师长赵刚。
他指着赵刚,像命令下属一样吼道。
“赵!给他换一套新的工服!最高等级的那种!”
“还有,他的薪水,翻三倍!”
赵刚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咯咯作响,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阳却对此毫无反应,他打了个哈欠,重新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闭上眼睛,像是准备睡觉。
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刀工,对他来说,不过是伸了个懒腰那么简单。
路易斯看着张阳那副懒散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更加欣赏。
“天才!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只有天才,才有资格这么懒散!”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
后厨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燕尾服、满头大汗的前厅经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总厨!不好了!出事了!”
路一斯眉头一皱,不悦地问:“什么事这么慌张?”
经理喘着粗气,几乎快要哭出来。
“是……是顶层天字一号房的那位贵宾!”
“他点了一道菜。”
“什么菜?”
经理的声音都在发颤。
“文思豆腐。”
后厨里,几个懂行的老师傅一听这名字,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可是国宴级别的菜,对刀工的要求,高到了变态的程度。
“文思豆腐就文思豆腐,我们厨房……”路易斯话说到一半,就被经理打断了。
“可……可是,那位贵宾提了一个要求。”经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他要求,切出来的豆腐丝,必须比……比头发丝还要细。”
“什么?!”
路易斯也惊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厨房里那几个刀工最好的师傅。
那几个师傅纷纷低下头,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把豆腐切成丝不难,但要比头发丝还细,那根本不是人力能完成的。
整个后厨,一片死寂。
路易斯的额头也冒出了冷汗,得罪了天字一号房的贵宾,别说他这个总厨,怕是连船长都得被扔下海。
他的目光在厨房里焦急地扫视着,绝望之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目光投向了那个刚刚展露了一手神乎其技刀工的年轻人。
只见张阳正靠在角落的麻袋上,头一点一点的,已经睡着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