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死寂,被行政总厨路易斯粗重的喘气声打破。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睡着的年轻人,像是溺水者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快!去叫醒他!”路易斯一把推开身边已经吓傻的前厅经理。
副厨师长赵刚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总厨,这可使不得!文思豆腐是国宴淮扬菜的巅峰,靠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刀工!他一个刚来的削土-……一个杂工,怎么可能……”
“闭嘴!”路易斯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行?你行你上啊!”
赵刚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他握着菜刀的手抖了抖,终究没敢吭声。
把豆腐切成头发丝?他连想都不敢想。
路易斯不再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阳面前。
他看着那张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张阳的肩膀。
“嘿,张……张大师?”
张阳眼皮都没睁,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别吵,梦到吃红烧肉呢。”
路易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一咬牙,凑到张阳耳边,用充满诱惑的语气说。
“大师!只要您肯出手,今天厨房里所有的顶级食材,澳洲和牛、蓝鳍金枪鱼、百年辽参……您随便吃!”
话音刚落,张阳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开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眼神里还带着点迷糊。
“说话算话?”
“算话!绝对算话!”路易斯点头如捣蒜。
“行吧。”张阳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块泡在清水里,质地细嫩的内酯豆腐。
“刀呢?”
赵刚冷哼一声,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把薄如蝉翼、寒光闪闪的专用片刀,带着几分炫耀地递了过去。
“小子,这可是百炼钢打造的‘文思刀’,没见识过吧?别把手给切了。”
张阳看都没看那把刀。
他转身,从刚刚扔进水槽里的那堆餐具里,捞出了自己那把普通的水果刀。
他甩了甩上面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就这个吧,用着顺手。”
赵刚的脸彻底黑了。
用削土-……用削水果的刀切文思豆腐?这他妈不是侮辱人吗?
他刚想发作,却被路易斯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整个后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张阳身上。
只见张阳左手轻轻按住水中的豆腐,右手的水果刀,以一个极其随意的角度,切了下去。
没有声音。
没有水花。
那把钝刀,像是切入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然后,刀光动了。
那不是切,是抚摸,是流淌。
刀锋在水中划过一道道看不清的残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水盆里的清水,只是微微泛起涟漪,那块豆腐,却仿佛在瞬间被分解了。
不到十秒。
张阳停下了动作,将水果刀随手往台子上一扔。
他端起水盆,手腕一抖。
“哗——”
清水带着里面的东西,被他泼入旁边一个巨大的玻璃碗中。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块原本完整的豆腐,在水中轰然散开。
化作了数千根细如发丝、根根分明、绵长不绝的豆腐丝。
它们在水中如烟如雾,如柳絮飘飞,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菊。
后厨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刚手里的那把“文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碗里的豆腐丝,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他妈是人能做到的?
前厅经理已经看傻了,他愣了好几秒,才如梦初醒般地捧起那个玻璃碗。
“我……我这就送上去!”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后厨。
路易斯走到张阳面前,看着他那张依旧懒散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你就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张阳没理会他的激动,只是指了指旁边那块还没切的澳洲和牛。
“那个,说好的,现在能吃了吗?我喜欢七分熟,多放点黑胡椒。”
“吃!随便吃!”
“砰——!”
路易斯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大的瓷器碎裂声,猛地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暴怒的咆哮。
“路易斯!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刚刚跑出去的前厅经理,又一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
“总……总厨!又出事了!”
“天……天字二号房的李少,把他那碗佛跳墙给摔了!”
路易斯感觉自己今天的心脏就像在坐过山车。
他急忙冲过去问:“怎么回事?佛跳墙不是我们最拿手的菜吗?”
“李少说……说我们的汤,只有一股死腥味,根本没有鲜味!他……他说我们是骗子,要……要拆了我们的厨房!”经理带着哭腔喊道。
路易斯一听,头皮都炸了。
天字号房的客人,一个比一个来头大,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
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满头大汗。
“怎么会?今天的汤头是我亲手吊的,用了最好的金华火腿和老母鸡……”
“火候过了三秒,海参泡发时间短了一刻钟,瑶柱的腥线没去干净,当然腥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是张阳。
他正靠在料理台上,手里拿着一根刚洗干净的黄瓜,啃得“咔嚓”作响。
路易斯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又一次冲到张阳面前。
“大师!您……您有办法?”
“麻烦。”张阳啃了口黄瓜,摇了摇头。
“大师!求您了!”路易斯都快哭了,“只要您能解决,别说和牛,我那瓶珍藏了三十年的拉菲,也给您开了!”
张阳嚼着黄瓜,想了想。
“行吧。”
他走到那锅还在小火温着的佛跳墙旁边,掀开盖子闻了闻,皱了皱眉。
他也没用什么复杂的程序,只是随手从旁边调料架一个不起眼的罐子里,捏了一小撮像是干草末一样的东西,撒了进去。
然后,他又拿起一瓶最普通的米醋,往汤勺里倒了一点,也加了进去。
最后,用勺子搅了两下。
“行了,端上去吧。”
周围的厨师都看呆了。
这就完了?加点干草,加点醋,就能把一锅顶级的佛跳墙救回来?
路易斯虽然也满心疑虑,但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能让服务员战战兢兢地又盛了一碗,送了上去。
不到三分钟。
前厅经理第三次冲了进来,这一次,他脸上是狂喜。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枚黑色的筹码,兴奋地大喊。
“成了!成了!总厨!”
“李少尝了一口,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说……他说那股鲜味,就像在嘴里引爆了一颗深海炸弹!他……他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这是李少赏的!一万美金的筹码!”
整个后厨,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路易斯接过筹码,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转身,恭恭敬敬地将那枚筹码递到张阳面前。
“大师,这是您的!”
张阳刚啃完黄瓜,正准备去煎他的牛排。
他瞥了一眼那枚筹码,连手都懒得伸。
“不要。”
“啊?”路易斯愣了。
张阳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这种全靠调料硬堆出来的垃圾,也就骗骗傻子。”
“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声音不大。
但在喧闹的后厨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路易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厨师们,也面面相觑。
也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来。
“你说……谁是傻子?”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范思哲高定丝绸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满脸傲气的年轻人,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保镖。
正是刚刚在楼上发飙的李少,李天一。
李天一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穿着一身脏兮兮杂工服的张阳身上。
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被冒犯的怒火。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张阳。
“我问你,一个臭削土豆的。”
“刚刚,是在说谁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