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是?!”
校尉蔡福安一众,此刻已经不在辽阳府城外,而是来到了定辽右卫所城。
在这里,他们遇上了些辽阳遗民......
“......您是?”
领头的武官,站在城门口犹疑不定的望着这一众营兵。
“我乃东路讨倭经略平章总兵官麾下校尉,蔡福安。”
“蔡校尉?是你吗?”
一旁的另一位千户武官,陡然激动了起来。
千里路,万难行,腰背弯,面满霜......
昔日意气风发的蔡校尉,现在倒是像极了一位饱历风霜的老者。
而立之年,偏偏又透着股老态龙钟的颓丧。
说他们是同一个人,换谁来都不会信的。
但是,眉眼依稀可见的熟悉......
排除掉一切的不可能,哪怕再荒唐,也只能是真相。
“蔡校尉!是我啊!老常,常本立!”
千户常本立倏然变得又哭又笑。
与蔡福安印象里沉默寡言的他,又何尝不是透着股格格不入的意味?
常本立满眼希冀道,“蔡校尉,我家芽儿,可曾寻见了?”
蔡福安愕然,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哎——’
另一位千户邓崇叹了口气,上前为其解围。
“老常,你家芽儿那小子会找到的,再给大伙儿些时间......”
“回去歇歇罢,弟妹和你家那小子回娘家去了,不好找,你再等等......”
蔡福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用眼神与邓崇会意。
他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已经疯了啊......
疯了也好,清醒的活着只会比疯了更痛苦。
难怪此地会有两位千户武官驻留,原来常本立已经是个废人了......
一山不容二虎,可要是另一只虎已经掉光了爪牙呢?
邓崇倒也不吝于稍加照拂。
当然了,在常本立开口之前,他那沧桑沉寂的面庞也着实是唬人的紧。
清理后的仪容看着正常,内里却早就疯得不成样子。
邓崇拉他出来,本意也只是撑撑场子。
毕竟,城外朝廷校尉的旗帜,同样是有些唬人。
邓崇区区一个卫所千户,在营兵校尉眼前说话都不硬气。
但要是加上常本立,二对一,那就又不一样了。
可谁能想到,城外来的居然还是个‘熟人’?
常本立一上来就露了馅,邓崇破罐子破摔,也索性说了实话。
不说又怎样?
这些辽阳籍的营兵,总会回家去看看的。
那些残破景象不会因为他不说就变得不存在。
蔡福安压抑着激荡的心情,直到千户常本立被他的亲卫安抚着回了城中,他才问道。
“辽阳还有多少人?还活了多少?!”
千户邓崇失神的看着眼前这些营兵,眼里泛起些许泪光。
“你们怎么才来啊?!”
“为什么不早些!为什么不早些!”
他咆哮着,脸色憋得通红,似乎要倾尽一切情绪,再没了方才的和蔼。
“事到如今,还问什么活了多少?”
“怎么可能活!你让我们怎么活——!”
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他们固守着定辽右卫所城,但过程根本不是蔡福安此刻看的那么简单。
被尸鬼追着,惶惶如丧家之犬。
爬山上树,像极了被围猎的猎物。
要不是那场雪,要不是辽东苦寒,哪有什么栖身的城?
他们是被冻的活不下去,才入城拼死一搏!
看似幸运的活下来,但也只是活下来而已。
什么都没了,府城及周遭所城,全都没了!
乾裕三年自镇江堡沿途而上的尸鬼,直接从内部瓦解了作为辽阳东南门户的定辽右卫所城。
这雪球越滚越大,等到辽阳府城内也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仅凭余下三座千户所城的兵马,已经不可能挽回正在迈向崩毁的局势。
辽阳总兵生死不知。
辽阳城中有军户万余,民户八万。
尸鬼漏了进去,那就是在炼蛊,用十万军民的性命为祭!
养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尸群。
地府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余下三座所城守军纷纷溃逃,在那样规模的可怖对手面前,根本提不起一丝一毫抵抗的勇气。
蔡福安没有安抚对方,只是冷漠地说着实话。
“我们不是援军,恐怕朝廷也没有援军。”
身在沈阳府,蔡福安对辽东的局势,勉强不算是两眼一抹黑。
偶尔一两封信鸽传书,还能让他知道,这辽东还有人活着......
但是朝廷的援军,从未听闻。
蔡福安擦了擦脸上被喷溅的口水,心境出奇的平静。
“我们败了,从高丽败了千里!”
“我们回来,是因为家就在这儿,就这么简单。”
邓崇微张着嘴,张了又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来了,幽州营兵东征高丽,校尉蔡福安根本就不可能是朝廷的援军。
他是......败军。
一败涂地的‘败’!
‘呼——’
邓崇缓了口气,低头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眸中已经没了那些难以言说的怨恨。
只剩下与校尉蔡福安眼中如出一辙的死寂。
“先进城,带你们去找人。”
邓崇迈步便走,却迟迟听不见身后的脚步,不由回身。
“进城罢,有人死了,也总有人活着。”
“我可以让你的兵去城里找找。”
“但是......”邓崇顿了顿,意兴阑珊道,“找不到,可别怨我啊......”
“我也已经......尽力了......”
辽阳府城的城门可不会自己关上。
其余三座所城的城门,更不会自己关上。
定辽右卫所城里的尸鬼,更不会凭空消失。
他在这个冬天同样做了许多,似是为了补救,又似是贪图救赎。
‘沓沓沓......’
校尉蔡福安动了,带着身后的三百同袍,跟着入了城。
虽然他们心中远不像表面这样平静,甚至互有埋怨。
可起码,他们还远不至于兵戎相见的地步。
因为他们心里知道,大家都是一样的......无能为力。
双方都无力拯救对方,只能裸露出身上同样的伤口,聊作安慰。
城内偶尔会有两具冻死在路旁的尸体,蜷缩成一团。
邓崇见怪不怪道,“失心疯之类的毛病,总有人喜欢大半夜的跑出去寻亲。”
“有时候巡夜的兵丁能抓回他们,有时候......就找不到。”
是不想找?还是真的找不到?
校尉蔡福安不在意,千户邓崇也不在意。
哪怕是沈阳府也并非路不拾遗的地方,寒夜里冻死几个人,实在是不足为奇。
这不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