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渐醒,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辽东各地都不会再是秘密。
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
起码,营军校尉蔡福安,和千户邓崇,对此皆已心知肚明。
前者是凭借高丽倭尸的前例,佐以沿途所见,不难推敲。
后者则是在白日正午,真切死伤了几队外出搜查的丁壮。
那是有人用命换来的经验教训。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是幸运熬过北境凛冬的漏网之尸。
可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就已经不是‘侥幸’两个字所能解释得了的。
邓崇不管有多么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噩梦从未远去。
它们......终将归来。
但在此之前,竭力与家眷团圆,仍是眼下这些营军心中最急切的事。
.......
蔡福安不出意料地,没能在这里见到自家妻女。
营军校尉和卫所千户,不谈军权,只论其家宅。
二者之间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家丁。
边地千户武官的家丁是假借名义豢养的骁锐之士,这是生存之需,让人无可置喙。
朝廷总不能逼这些本就‘生计艰难’的边地武官们去死。
所以家丁这件事,朝堂上下都明白,可就是不能说破。
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这就还是特例......而非人人可为!
甚至于,这也能成为台面下文官拿捏地方武官的一种万能之策。
以文制武,这招便是屡试不爽。
合理,但不合法,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可查可不查,查到了也是可罚可不罚。
可真要是被发落的时候,那也只能是牵连杀头的罪过。
这就是小罪不用理,大罪躲不掉。
至于为何要留着这层理儿?
那也是为了国家基业。
真要是开了口子,以至于大户人家人人相仿,岂不就成了亡国之兆?
因此,营兵校尉的家丁,那就真的只是看家护院的仆役而已。
谁让......他们是良家子呢?
他们家中有土地、有佃户、有财力,若是手里再有了私兵,后果不堪设想。
大顺良家子组成的营军,岂不就成了笑话!
那还是朝廷的兵吗?
岂不就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军头?
因此,营军武官家宅内的违制情况,被朝廷文官严密监视,就是种必然。
掌管武力的权力,就要承受被监管的义务。
历朝历代都不稀奇。
既是如此......
大难临头,精悍敢战的卫所武官家丁尚不能护持主家无虞。
更遑论营军武官家宅中那些只会操持棍棒,狐假虎威的粗使仆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像是蔡福安这等营军当中的中高级武官,哪怕是到了总兵孙邵良一级,也是如此。
越是身居高位,才越是不敢在家中留人口舌之机。
营军武官和世代嵌死在那个位置上的卫所武官,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们升官发财的期望,远比固守一隅的卫所武官来得方便。
而且作为营军,他们可以主动出击,不局限于一城一县之地。
正因如此,一旦外敌来犯家乡,他们也有应变之权。
这些营军武官即刻就能火速驰援,在抵达之前,又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镇守当地的卫所武官身上。
望他们看在往日同僚的份儿上,照拂一二。
所以,营军武官们往往会主动和家乡的卫所武官打好交道。
时间久了,这种乡党的规模也会随之壮大,随即自然而然地成为辽东官场之中不得不品的一环。
有了这层关系,卫所武官也会自发护持本地的营军家眷。
而有了这些营军家眷活着,就有了援军必到的底气。
二者之间也算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一般而言,即便不敌,卫所兵守城熬上两三月也不难。
在这期间,真正会危及到营军武官家眷的情况,着实不多。
可要是......同乡武官真就没能照拂到呢?
也只能说是不足为奇。
因为一般这种情况,只能说明附近的营军支援不及。
这才导致当地卫所守军死伤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这时候城破家亡的责任到底归咎于谁,那还是两说。
就譬如眼下的辽阳卫。
外无营军驰援,内有辽阳总兵殉城。
人都死绝了大半,便是千户常本立也是丧家绝户,谁能说他们当初没尽力呢?
总不可能有人连自己的家室也弃了不顾!
退一万步讲,蔡福安又如何能指望眼前惶惶若丧家之犬的千户邓崇......去一人当十万尸?
更何况,千户邓崇和常本立的驻地,压根就不是定辽中卫,而是在这定辽左卫和右卫的所城。
他们保住自己性命就已是殊为不易。
便是事后有心相帮,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蔡福安心里或许会埋怨,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清醒,所以他痛苦。
因为清醒,所以......他茫然。
想着想着,竟是连仇谁恨谁,都没个着落。
这如何能不让蔡福安心下迷惘?
......
“蔡校尉,当时的辽阳府城没人进得去。”
“我也只是在确认那一大群活尸被冻上了,才进去稍微探了探情况。”
千户邓崇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他的不容易。
不是为了开脱,他也用不着开脱。
作为定辽左卫所城的镇守千户,他对于蔡福安在辽阳府城内的家眷,实在是爱莫能助。
邓崇继续道,“那时的辽阳城里还活着的,而且愿意随我出城的,基本都在这儿了。”
五座所城,一座府城,眼下能找到的,也就这么千八百号人还活着。
除去最早跟着千户邓崇在定辽左卫出逃的那一批军民,余下的都是他从这几处城中汇聚来的幸存者。
都是些被困在城里的倒霉蛋,却又幸运地苟活了下来。
辽阳昔日之惨况,仅凭词句早已无从言表。
邓崇也着实是不愿提及这些伤心事。
可是在蔡福安面前,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为其一一分说,以宽慰其心。
不过,邓崇也是话锋一转。
“蔡校尉也不必太过悲观。”
“蔡府家小,说不定就有人趁乱突了出去,总还是有一份重逢的希望在。”
“只是当下情况,交通往来实在困难,他们若是有心躲藏,我们也很难找到其他人。”
“但他们只要活着,总还是会露面的......”
邓崇的话,自然是有理的。
辽阳卫辖地二十万众,总不能真就只活了眼前这点儿人。
只是大难临头,大伙儿各有各的匿处,轻易找不见也是正常。
蔡福安虽是点了点头,表情却依旧是说不出的黯然,“那就借邓兄吉言了。”
若是不出意外,他大概会选择就地留在定辽右卫所城,和千户邓崇、常本立二人抱团取暖。
算上有时疯、有时好的常本立,他们三人凑在一起,其实倒也稳固。
三角结构的稳固性,同样适用于此。
如果不能有一言堂,那三人同堂,或许就是效率最高的一种办法。
......
可也就安稳了旬日,一道惊天霹雳就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