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后的景象,让云知夏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外科医生,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这是一处巨大的圆形祭坛,三百个身形消瘦的人影盘膝而坐。
他们不是在修炼,而是在被“榨取”。
每个人天灵盖上都插着一根半透明的暗红色药藤,藤蔓像活物般微微搏动,从他们脑中缓缓抽取着淡青色的汁液,汇入中央那个正咕嘟冒泡的“通命丹”铜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那是人脑髓液被炼化后的味道。
坐在最首位的,是一个约莫十岁的男童。
他双眼翻白,只有眼白暴露在空气中,嘴唇机械地开合,发出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打磨:“砒霜入心,可炼纯魂;断肠草如脑,可断凡念……”
他是药心奴,九渊里最完美的“容器”。
云知夏看着那根扎进孩子脑子里的药藤,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所谓的“去情炼药”,不过是将人的神智抽干,把人变成只懂药理、没有情感的活体提炼机。
“沈氏血脉……”她低喃一声,并没有直接冲上去拔管——那样会瞬间震碎这些人的大脑。
她抬起左手,掌心那道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再次被她用指甲狠狠掐开。
鲜血涌出,她没有丝毫迟疑,反手将满掌鲜红按在了祭坛边缘那个不起眼的凹槽阵眼里。
“你们要沈氏血做药引祭神?”云知夏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那我偏不。”
“沈氏血脉,不祭神,只救人。”
殷红的鲜血顺着阵法纹路疯狂蔓延,像是一条条愤怒的赤练蛇,瞬间爬满了整个祭坛。
原本暗红色的药藤一旦接触到这股混着现代药理知识重构过的血液气息,竟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吱吱”的惨叫声,迅速发黑、枯萎,最后像死蛇一样从三百药奴的头顶自行脱落。
“啪嗒。”
药藤坠地,一直念经的药心奴猛地止住了声音。
他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里,瞳孔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被尘封已久的东西正在冲破禁锢。
云知夏几步跨上高台,在他面前半跪下来。
她没有用高深的医术,只是伸出染血的手指,在他光洁的额心轻轻画了一个字。
一个最简单的“母”字。
“醒醒。”她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你娘给你取的名字叫铁柱,因为她希望你命硬,好养活。还记得吗?”
药心奴浑身一僵,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度的迷茫与挣扎。
脑海深处,那个模糊温暖的怀抱,那个在他耳边哼着不知名小调的声音,正在与九渊灌输的冰冷药理疯狂撕扯。
“阿……阿……”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喊出来。”云知夏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人,不是药渣。”
“阿……娘!”
这一声嘶吼凄厉至极,像是一把利刃,彻底划破了地宫里那层令人窒息的死寂。
随着这一声哭喊,整座祭坛像是产生了共鸣般剧烈震动起来。
其余二百九十九个原本如木偶般的药奴纷纷睁开了眼睛,眼中的浑浊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与悲伤。
“娘……我想回家……”
“我要娘……”
“疼……好疼啊……”
哭声最初细微,转瞬便汇聚成海,冲垮了九渊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无情道”。
“闭嘴!统统闭嘴!”
身后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
林判官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巨大的黑玉研钵。
他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你们已无亲缘!入了九渊,便是药神座下童子,哪来的娘!哪来的家!”
他疯了般挥动研钵,就要砸向祭坛中央的机关,那是启动“断情咒”的最后手段——一旦启动,所有人都会脑死亡。
“还做梦呢?”
云知夏看都没看他,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残页——那是她刚才随手撕下的《初典》扉页,上面只写着医者誓词。
她手腕一抖,薄薄的纸页竟如飞刀般带着劲风射出,精准地“啪”一声糊在了林判官的面门上,遮住了他那双癫狂的眼,也打断了他的动作。
就在这一瞬。
“轰隆——!”
头顶厚重的岩层再也承受不住,被人以外力强行破开。
巨石滚落,烟尘四起中,一道黑甲身影如魔神降世,裹挟着凛冽的寒风与晨光,重重砸落在祭坛中央。
萧临渊手持长戟,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黑甲铁骑。
林判官一把扯下脸上的纸页,嘶吼道:“靖王!这是药神殿,你敢造次——”
萧临渊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只是一抬手,长戟指地,声音低沉有力:“所有人听令。不杀人,先救人。”
铁骑们没有挥刀砍向林判官,而是迅速分散,冲向那三百个瑟瑟发抖的药奴。
这些杀人如麻的士兵,此刻动作竟出奇地轻柔。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断束缚药奴的绳索,从腰间解下水囊,甚至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那些瘦骨嶙峋的身躯。
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药奴被解开后,浑身发抖,抓着一名铁骑满是护甲的手臂,颤声问:“我……我还能活吗?判官说我是废丹……”
萧临渊正好走到旁边,闻言脚步一顿。
他蹲下身,那双惯常握着杀人兵器的手,轻轻擦过孩子脏兮兮的脸颊。
“能。”萧临渊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地宫听清,“从今起,你不是药引,是大胤的子民,是堂堂正正的人。”
那孩子愣了片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像是最后的宣判,彻底击碎了林判官的心理防线。
“不可能……不可能……”林判官跪倒在即将熄灭的铜炉前,手中的研钵哐当落地,价值连城的药粉洒了一地,再无药香,只剩土腥。
他看着药心奴被一名铁骑背在背上,那孩子还在一路哭喊着“娘”,声声凄厉,却也声声鲜活。
林判官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着笑着,声音却变了调,成了绝望的痛哭。
“我也想喊一声娘啊……”他抓着地上的尘土,“可我在九渊待了五十年……我忘了她的脸了……我连她叫什么都忘了……”
一杯清水突然出现在他视野里。
云知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作为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审视。
“喝了。”她冷冷道,“润润嗓子再哭。”
林判官颤抖着抬起头。
“林奉安。”云知夏叫出了那个被他抛弃了几十年的本名,“你不是什么判官,你也就是个肉体凡胎。是你母亲十月怀胎,忍着剧痛把你生下来的孩子。”
林奉安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这简单的三个字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瘫软在地,伏地嚎啕,哭声苍凉如鬼。
云知夏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祭坛中心。
那里,铜炉的火光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她将指尖最后一滴血弹入炉心。
“噗。”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随着火焰的消失,炉底慢慢浮现出一行早已模糊的古篆——“药母非人,乃仁心所聚。”
原来如此。
所谓的药母,从来不是什么特殊的体质,而是敢于为了救人而对抗规则的心。
云知夏从袖中取出那本破旧的《云氏手札》,翻到空白的末页,借着头顶洒落的一缕天光,提笔写下一行字:
“她们要我当药母?那我便当——这三百个孩子的娘。”
一阵穿堂风从破开的穹顶灌入,卷起地上一张染血的抄纸。
那纸片在风中打着旋,飞出了阴暗的地宫,掠过京城尚未苏醒的九门,最后轻轻贴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院墙上。
那是京城最破败的“药童传习所”的门楣。
纸上只有六个血字:“你,也可以是医者。”
远处,第一缕晨曦终于刺破厚重的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洒下,照亮了满目疮痍的祭坛,也照在了萧临渊染血的黑甲上。
他站在光里,看着那个逆光走来的女子,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与深沉。
“云知夏。”他低声道,“这次,换我追你进火场。”
云知夏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嘴角却轻轻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先别急着煽情。”她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地宫角落一处毫不起眼的暗门,那里隐约透出一股比血腥气更危险的味道,“真正棘手的东西,还在下面。”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异样的搏动,那是医者对极度危险病灶的直觉预警。
“墨四十二断的那只耳朵,切口不对劲。”云知夏眯起眼,从袖中摸出三根封穴长针,“不像是刀伤,倒像是……被某种极细的丝线瞬间割断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那扇暗门。
“萧临渊,借你的火折子一用。这下面的‘病人’,怕是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