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撞进哀炉的“狂躁”,正是云知夏故意摔进去的自己。
墨四十三这一推演得很真,力道没收着。
云知夏踉跄着扑倒在炉前的石阶上,掌心狠狠擦过那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炉灰。
皮肉被粗粝的灰渣磨破,痛感尚未传导至大脑,一股更为阴寒、黏腻的战栗感顺着伤口直冲天灵盖。
那是无数个死在炉中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生物电信号。
有绝望的母亲抱着死婴哭嚎,有被情人背叛后的肝肠寸断,还有……
云知夏瞳孔猛地一缩。
她在那杂乱无章的痛楚洪流里,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频率。
那是昨夜梦中,萧临渊浑身冰冷倒在她怀里时,她心脏骤停般的剧痛。
这炉子,是个巨大的信号接收器。
“他们在烧人心。”云知夏趴在地上,借着垂落的发丝遮挡,低声吐出这几个字。
她的指尖微动,悄无声息地捻起一撮炉灰,送至鼻端轻嗅。
硫磺、曼陀罗炭化后的酸味,还有……极高浓度的肾上腺素残留味道。
“起来!装什么死!”
一条带刺的长鞭破空而来,“啪”地一声抽在她身侧的石板上,溅起火星。
云知夏瑟缩了一下,顺势爬起,被那个名叫“哀炉婢”的女子粗暴地拽进侧室清洗。
水是刺骨的冰河水。
哀炉婢面无表情地用丝瓜络搓洗着云知夏的手臂,动作机械僵硬。
湿透的衣襟贴在身上,云知夏瞥见她领口处露出一角早已褪色的绣帕。
虽然针脚磨损严重,但那特殊的“回字针”法,还有模糊可辨的“杏林初雪”四字,让云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大胤早已废弃的“药童传习所”的入学信物。
每一个能拿到这块帕子的,都是发誓要悬壶济世的好苗子。
如今却成了这吃人魔窟里的洗尸奴。
“这水太冷了。”云知夏的声音在发颤,像是真的怕冷,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块帕子,“就像当年背第一篇《汤头歌》那晚下的雪一样冷。”
哀炉婢搓洗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双空洞如死鱼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汤……头……”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啪!”
监工的鞭子狠狠抽在哀炉婢的后背上,皮开肉绽。
“闭嘴!干活!你无名无忆,只是个烧火的!”
哀炉婢眼中的光瞬间熄灭,重新变回了一具行尸走肉,只是那只抓着丝瓜络的手,在水下死死扣住了盆底,指节发白。
入夜,哀炉的火光将整片荒林映得惨绿。
云知夏被关进了一只悬在半空的铁笼。
笼子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正是那个能感知痛楚的“脉回童”。
他像只受惊的小兽,抱着膝盖发抖,忽然抬起头,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云知夏。
“姐姐……你在痛。”
男孩的声音细若游丝,“但我看不懂……别人的痛像针扎,像火烧。你的痛……是圆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它绕着一个人转。那个人不在这里,但他在你心里,每跳一下,这个圈就收紧一下。”
云知夏靠在冰冷的铁栏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果然。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针对萧临渊的幻觉能如此精准地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这所谓的“情毒”,根本不是漫无目的的毒气,而是一种通过“共感”锁定的生物波。
只要她心里还有萧临渊的位置,这毒就能顺着她的情绪回路,无限放大恐惧。
“既然你们喜欢用我的情来炼药……”
云知夏忽然伸手,从袖口的暗袋里掏出了那撮白天藏起来的炉灰。
她将手指伸入口中,狠狠咬破指尖,鲜血涌出,迅速与掌心的黑灰混合,调成了一种暗红近黑的粘稠浆液。
笼外的铜镜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云知夏没有擦泪,反而抬起手,将那混着血的炉灰,一点点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
原本苍白的唇,瞬间染上了一种诡异而决绝的“灰胭脂”。
“那我便用你们积攒的万人之灰,画个新娘妆。”
她对着铜镜,指尖在镜面上缓缓滑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五个血灰大字赫然浮现——
【沈未苏归位】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懦弱的靖王弃妃云知夏,她是那个曾站在现代医学顶峰,又在地狱里爬回来的沈未苏。
镜面忽然一阵扭曲。
站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在默默擦拭刑具的老妇人“心茧娘”,猛地抬起头。
在她的视野里,镜子里的云知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眼神清明坚毅的年轻女子,正举着右手,无声地诵读着什么。
那口型,分明是——
“凡我所见所闻,皆为救赎之始。医者之刀,斩病,亦斩恶。”
那不是幻觉,那是心茧娘被药物封存了三十年的、属于她自己的青春记忆!
“我不焚心……”心茧娘手里的刑具咣当落地,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我是……医者。”
就在这一瞬间,哀炉原本极其规律的燃烧声乱了。
“动手。”
云知夏眼底寒芒一闪,手腕翻转,藏在发簪中空管内的一把极细的“醒神散”,顺着她刚才特意选好的上风口,猛地吹入了哀炉的通风管道。
这种药粉遇热即化,顺着风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地下空间。
与此同时,她拔下发间早已备好的三枚“逆脉针”,隔着铁笼的缝隙,手腕发力,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将银针狠狠钉入了哀炉地基下方那三块不起眼的青砖缝隙中。
那里,是整个通风系统的“气海穴”。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原本坚不可摧的哀炉,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的巨兽,炉火骤然由绿转红,然后疯狂逆流!
“轰!”
炉壁上那些用人血刻成的“哀”字,在高温高压下寸寸崩裂。
脉回童捂住耳朵尖叫起来,心茧娘和哀炉婢则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茫然却本能地看向那个站在笼中、唇染灰血的女子。
裂开的炉心中,没有飞出火星,反而涌出了成千上万只发光的“魂引蝶”。
那是被囚禁在此处的怨念实体。
那些蝴蝶扇动着翅膀,疯狂地扑向四周的黑衣守卫。
而在最亮的那只蝴蝶翅膀上,云知夏分明看到了无数个破碎的画面拼凑在一起——全是萧临渊。
那是从她脑海里强行抽离的、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碎片。
混乱中,云知夏一脚踹开已经变形的笼门。
她站在废墟之上,狂风卷起她的长发,那抹灰黑色的唇妆在火光下显得妖冶而致命。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暗中最的那棵古树。
树冠之上,一袭黑袍几乎融于夜色。
萧临渊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手。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疯劲儿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死死锁在那道浴火而立的身影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仿佛在克制着某种想要冲下去将她揉碎进骨血的冲动。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
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渗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原本刺鼻的硫磺味。
那些还在空中狂舞的魂引蝶,一碰到这雾气,竟像是喝醉了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云知夏的脊背瞬间绷紧,手中的手术刀无声滑落掌心。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