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枯瘦的手腕搭上来的瞬间,云知夏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没有什么玄妙的真气流转,只有一种恶心、黏腻且极度具体的痛楚,顺着指尖神经直冲天灵盖。
她没睁眼,但脑海里瞬间构建出一幅惨烈的内景图:这人的肝脏像是被无数细小的虫牙啃过,表面坑坑洼洼,早已化脓成泥。
下一个。
指尖刚触碰到脉搏,肺部像被塞进了满满一团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膜生疼。
再下一个。
肾水枯竭,骨髓里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腿。
十个人,十种烂法,却有一个共同点——那股盘踞在脏腑深处的暗甜香气。
云知夏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瞬,她替这十个人“活”了一遍他们的病痛。
这种该死的共感比以前那种隔空探查要粗暴百倍,就像是被强行按在砧板上,不得不去细嗅腐肉的腥臭。
她缩回手,从怀里掏出帕子,用力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动作重得把指腹都擦红了。
不是治病。她冷冷地想。这根本不是在治病。
“神医……”排在第一个的药奴怯生生地开口,眼神里满是那种早已习惯了被支配的麻木,“是……是祖药的效力不够了吗?只要您给开方子,哪怕是割肉做引,我们也——”
“割肉?”云知夏打断了他,声音像是淬了冰渣子,“你那肝脏都已经烂成豆腐渣了,再割一块肉,你立刻就会暴毙。”
她站起身,视线扫过那群衣衫褴褛的人:“你们吃的根本不是什么续命的神药,是裹着糖衣的蚀魂蛊。这种东西吃下去,会让你们感觉不到痛,精神亢奋,甚至产生一种力大无穷的错觉。但代价是,它在透支你们未来三十年的阳寿,把你们的五脏六腑掏空,只留下一副还能听话干活的躯壳。”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有人不信,有人惊恐,更多的是迷茫。
就在这时,阿烬走了出来。
这少年脸上的面具没了,露出那张稚气未脱却又满是沧桑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嘶啦一声撕开了左臂的衣袖。
那里原本烙印着一个深红色的“沈”字,是每个药奴入籍时的耻辱标记。
但此刻,那里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伤疤。
“我割了三天。”阿烬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变声期的沙哑显得格外刺耳,“一刀一刀把这块皮削下来的。我不想姓沈,也不想做什么药引子。”
他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那双膝盖砸得生疼:“小姐,你说没了沈家,我们算什么。我想求个恩典,从今往后,我叫脉烬郎。我不做药奴,我想做个真正的医者,无姓无氏,只凭手里这根针活命。”
云知夏看着他。
许久,她扔掉脏了的帕子,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我不收磕头的奴才,只收敢拿刀的同袍。”
她转身看向远处那座阴森森的“药母殿”:“既然有人要把这谎撒到底,那我们就去把他的老底揭开,让大家看看,那水晶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祖宗,还是吃人的怪物。”
与此同时,地宫暗室。
一只在此地供奉了百年的紫铜香炉被狠狠砸在地上,香灰四溅。
林判官披头散发,那件不合身的素云锦袍子上沾满了灰尘。
他双手死死掐住焚香婢的脖子,眼球暴突,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她怎么可能感觉到?!那是‘同体大悲’……那是师父生前都没练成的境界!她凭什么?!她明明已经断了血脉!”
焚香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无力地拍打着他的手背。
“不……不对……”林判官忽然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师父当年试过,她说医者若能感众生之苦,便是入魔。可她不敢走到底……那丫头怎么敢?她怎么敢把自己的神经和那些低贱的药奴连在一起?”
焚香婢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洒出的香灰。
她趁着那个疯子发愣的间隙,颤抖着手,悄悄抓了一把藏进袖口,然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药母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没有什么神圣的光辉,这地方简直就是个巨大的停尸房。
大殿正中央,供奉着一具巨大的水晶棺。
里面躺着一具干瘪的女尸,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尸体的脊椎、四肢关节处,都插着细细的铜管,那些铜管一直延伸到棺材底部的暗槽里,像是在源源不断地从这具干尸里抽取着什么。
“这就是你们膜拜的祖先。”云知夏大步走上前,手中银针一闪,直接刺入了连接尸体咽喉的那根铜管接缝处。
指尖触碰到铜管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银针倒灌进她的脑海。
这不是寒气,是记忆。
无数碎片像爆炸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那是从这具尸体尚有呼吸时就开始的绝望。
族人被诱骗喝下黑色的汤药,眼神狂热地献出自己的腿骨;母亲抱着孩子,亲手将毒药喂进婴儿嘴里,只为了所谓的“试药”;有人在深夜惨叫,有人在黎明时分无声地腐烂……
“呕——”
云知夏猛地抽回手,扶着棺材边缘干呕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太恶心了。
这不是什么传承,这是一场持续了百年的集体中毒实验!
“把那些存药的罐子拿来!”她厉声喝道。
脉烬郎立刻捧来几个密封的瓷罐,那是平日里分发给药奴的“圣水”。
云知夏从腰间摸出一把极薄的手术刀,那是她前世用惯了的工具。
她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指尖划了一道,将一滴鲜红的血滴入那透明的药液中。
“都睁大眼睛看着!”
血滴入水的瞬间,并没有散开,而是像遇到了沸油,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黑烟。
原本清澈的药液,在眨眼间变成了如墨汁般浓稠的黑色,还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这是‘迷心碱’和‘依存素’。”云知夏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现代医学那不容置疑的冷酷逻辑,“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会让长期服用者对血液产生极度的渴望,并且会让你们的大脑产生幻觉。你们以为那是祖先在召唤你们,实际上,那是毒素在烧坏你们的脑子!”
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一个年老的药奴颤抖着手,摔碎了手里视若珍宝的族谱。
“骗子……都是骗子!”
有人开始哭嚎,有人开始疯狂地砸殿里的牌位。
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药母殿,顷刻间变成了一场发泄怒火的暴乱现场。
夜深了,喧嚣渐渐散去。
云知夏独自坐在传习所的石阶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觉得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一道黑影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是那个焚香婢。
她满脸泪痕,双手捧着一撮灰白色的香灰,举过头顶:“小姐……这是他在暗室里烧的香。奴婢听到了,他每晚都要烧这一种香,还要烧一件旧衣服。他说……那是为了留住沈母的残魂,只有这样,他才能骗自己,这沈家的道统还在。”
云知夏看着那一撮香灰,没有接。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了婢女那满是淤青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那种该死的、清晰的触感又来了。
但这回,不仅仅是痛。
透过那皮肤下的骨骼走向,透过那血液流动的特有频率,云知夏竟然在脑海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小女孩被强行从父母怀里抢走,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被逼着去焚烧那些带着血腥气的衣物。
最重要的是,这女孩的尺骨形状,竟然和沈家人的骨骼特征一模一样。
云知夏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叫阿香。”
“你不是侍女。”云知夏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重重地砸在女孩心上,“你是沈家旁支被掳来的遗孤。林判官把你留在身边,不是为了伺候他,是因为你的血,也能养那香炉里的蛊。”
阿香猛地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远处的高墙之上,夜风猎猎。
萧临渊负手而立,黑色的披风几乎融进夜色里。
墨四十四恭敬地递上一封刚截获的密报。
“王爷,九渊残部那边有动静了。他们听说沈家血脉断绝,正集结人马,准备今夜突袭药堂,抢夺剩下的‘祖药’。”
萧临渊接过密报,看都没看,随手揉成一团,内力一震,化为齑粉。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瘦削身影。
“这群蠢货。”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三分嘲讽,七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欣赏。
“他们到现在还不明白,她根本不需要什么沈家血脉。她坐在那里,她本身就是医道。”
他转身,黑袍翻飞。
“传令下去,把路让开。本王倒要看看,今晚这把火,能不能把这京城的天,彻底烧个通透。”
传习所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被人架起了一个巨大的火盆。
云知夏手里拿着那本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沈氏残谱,那是仅存的一本孤本。
她站起身,走到火盆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手腕一松。
那本记载了无数罪恶与荣耀的册子,轻飘飘地落进了火里。
“轰——”
火焰腾空而起,映红了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