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舔舐着书页,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极了枯骨碎裂的脆响。
云知夏站在高台之上,衣摆被热浪鼓动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看那盆火,视线越过人群,直直地钉在那些还在迷茫的药奴脸上。
“听清楚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沈家祖传秘方,也没有只传嫡系的狗屁规矩。”
她抬手指了指那个还在燃烧的火盆:“该烧的烂账,我都烧了。今后的路,不想跪着当药奴的,就站起来当个人。医不分姓,药不问源。只要手里这根针是用来救人的,不管你是乞丐还是罪奴,我这医堂的大门,都为你开。”
台下静了片刻。
紧接着,脉烬郎第一个俯身。
他没有像以前做奴隶那样趴在地上,而是单膝点地,右手握拳重重抵在心口,那是一个属于战士的礼节。
“吾等无姓,”少年的声音还在变声期,带着嘶哑的决绝,
“唯医是归!”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药奴齐声嘶吼,声浪几乎盖过了火焰的呼啸。
就在这时,传习所那扇被烟熏黑的大门后,跌跌撞撞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和尚。
一身灰色僧袍沾满了黑灰,脸上原本是一双精明的眸子,此刻却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血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在怀中捧着的一卷羊皮册子上。
是心焚僧。
他似乎听到了那震天的吼声,嘴角扯出一个惨然的弧度,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双手将那卷册子高高举起。
“九渊祭司已死,我是个赎罪的瞎子。”他的声音空洞得像风穿过破庙,“这是《九渊药禁录》,里面记了三百种邪术毒理的解法。沈姑娘……不,堂主,这算是贫僧给这新医堂铺的一块砖。”
云知夏走下高台,伸手接过那卷带着血腥气的羊皮册。
还没等她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硬生生撕裂了人群外围的防线。
并没有侍卫敢拦。
萧临渊翻身下马,那身玄色蟒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满地的药奴和那个瞎眼和尚,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直到逼近云知夏身前三步才停下。
众侍卫下意识地想拔刀,被脉烬郎一个眼神制止。
萧临渊盯着云知夏,那双素来阴鸷狂傲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啪地一声打开。
里面是一枚金丝缠绕、温润剔透的白玉印。
靖王妃印。
下一瞬,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疯批王爷要发难时,他做了一个让全场窒息的动作。
他单膝跪下了。
那样一个曾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男人,就这样跪在满地狼藉的废墟前,将那枚象征着滔天权势的印绶,举到了云知夏面前。
“未苏,”他叫的是她真正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王府。那些杂碎我都清理干净了,这位置,只等你一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知夏低头看着那枚印,又看了看跪在身前的男人。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刚刚翻书留下的纸灰,黑乎乎的,与那洁白无瑕的玉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王爷,”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印,而是从腰间的革囊里抽出了一柄柳叶状的手术刀。
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你看这刀。”她把刀刃在指尖转了一圈,“它冷吗?”
萧临渊眉头紧锁,没说话,只是固执地举着印。
“它是冷的,因为它不认主人,只认病灶。谁身上有烂肉,它就割谁。”云知夏收起刀,眼神变得比刀锋还要冷硬,“我也一样。我已经断亲焚脉,这具身体不再是沈家的女儿,这抹魂魄更不是谁的附庸。”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那个锦盒推了回去。
“我不属于任何府邸,我只属于我自己手里的医道。”
萧临渊的手僵在半空,眸底的风暴瞬间炸裂:“云知夏!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没有本王的庇护,你这破医堂撑不过三天!”
“那就试试。”
云知夏俯下身,视线与他平齐,眼底没有半分惧意,“萧临渊,你若真想让我多看你一眼,就把这印收回去。换一道手令给我。”
“什么手令?”
“凡我无姓医堂出师的弟子,见官不跪,持证可入疫区、勘命案、验尸首。”云知夏一字一顿,“我要的不是王妃的尊荣,我要的是医者的特权。”
萧临渊眯起眼,身上的戾气陡然暴涨:“若我不允呢?”
“不允?”云知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就放把火,烧了你名下京畿十三处的药铺。别怀疑,我知道你那些铺子里存了多少‘假祖药’,只要我一句话,明天满京城都会知道靖王爷在卖假药敛财。”
“你——”萧临渊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在两人之间。
墨四十四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一封被汗水浸湿的密信,声音急促:“主子,出事了!九渊残部混进了太医院的水源地,他们要毒杀太医令,嫁祸给咱们医堂!”
云知夏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要绝她的根基!
刚立起招牌就背上毒杀太医令的罪名,这医堂还没开张就得被官府查封。
“脉烬郎!”她厉喝一声。
“在!”
“带上所有能动的,封锁城西水源,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还没等脉烬郎领命,旁边那个瞎眼的心焚僧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不止是井……他们在井底埋了‘腐心藤’。那是贫僧当年布的局,我知道在哪。”
他摸索着想要带路,却被门槛绊得一个踉跄。
云知夏一把拽住他的僧袍:“带路!”
她转身就走,根本没再看萧临渊一眼。
一行人火速赶往最近的一口甜水井。那是太医院专用的水源。
井边静悄悄的,看似毫无异样。
云知夏冲过去,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井沿上渗出的水渍。
就在触碰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胃部像是被一只生满倒刺的手狠狠攥住,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不是毒药本身的反应,是她这具身体对这种恶毒成分的生理性排斥——这也就是她最大的依仗,人体试毒仪。
“不止井底!”
云知夏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却眼神凌厉,“这水里有腐心藤的汁液,还有尸油……这东西顺着地下暗渠走的!这里连着另外三处官沟!”
她站起身,语速极快:“传令下去,全城闭井三日!让所有药铺准备生石灰,立刻净渠!”
“来不及了。”
巷口突然传来一个冷沉的声音。
云知夏回头,只见萧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巷口阴影处。
他手里提着两个软绵绵的黑衣人,随手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那两人七窍流血,显然是刚服毒自尽。
“九渊的人本王替你抓了。”萧临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这烂摊子太大,你不必一个人扛。”
“萧临渊,你搞错了。”
云知夏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她飞快地指挥着脉烬郎往井里倾倒石灰,背对着那个男人,声音冷冽如霜。
“我不是在扛。”
她转过头,火光映照着刚挂上去的“无姓医堂”那块简陋的木匾,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我是在开路。”
说完,她拂袖转身,一头扎进了弥漫着刺鼻石灰味的夜色中。
萧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白雾里。
那是第一次,他在面对这个女人时,握紧了拳头,却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再追出那一步。
夜风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雾气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