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过断壁残垣,地宫穹顶塌了一半,灰尘像雪一样往下落。
云知夏剧烈咳嗽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烧焦的腥味。
她没管正在流血的虎口,一脚踢开面前挡路的碎石,蹲在那尊被炸裂的香炉残骸前。
炉身还在发烫,底部原本被厚厚的香灰覆盖,此刻灰烬散去,露出了底下暗刻的细密符文。
那不是普通的阴刻,纹路里填塞着某种黑褐色的胶状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这是“骨引魂媒”。
云知夏从怀里摸出那块贴肉收藏的母亲遗玉。
玉质温润,此刻贴上滚烫的炉壁,竟瞬间变得炙手。
玉面上“苏儿勿归”四个字,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嘿……嘿嘿……”
那个一直守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的骨语翁突然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他像条老狗一样匍匐在地,伸出满是燎泡的舌头,颤抖着舔过炉底残留的黑渍。
“都在这儿了……都在这儿了。”骨语翁浑浊的老泪滚进灰里,“大小姐的指骨,还有头发……林沉那个疯子,把它们磨成了粉,压在阵眼底下烧。每一缕烟,都是大小姐在火里喊疼啊……”
云知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把玉佩掐碎。
原来所谓的“神谕”,所谓的“祖宗显灵”,不过是把她母亲最后一点留在世间的痕迹,当成干柴,日日夜夜地在火上煎熬。
“畜生。”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个刚才还要和林判官拼命的焚香婢跪在地上,抖抖索索地从袖袋夹层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这是上一炉清出来的灰。”焚香婢把纸包捧给云知夏,头磕得砰砰响,“奴婢没敢扔,觉得这灰里有人味儿……”
云知夏接过纸包,捻起一点灰白粉末,拔下头上的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混着腰间水囊里的清水滴上去。
“滋啦——”
细微的爆裂声响起,原本浑浊的水液瞬间沸腾,杯壁析出一圈诡异的黑色结晶。
“迷心碱母体。”云知夏盯着那圈黑色,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提炼这种纯度的碱,至少需要反复煅烧人骨四十九天。林沉烧的不是香,他是要把我娘的魂魄连同骨头一起,炼成锁死你们这些后人的链子!”
她猛地抬头,将那块滚烫的玉佩狠狠按入炉心阵眼。
“娘,女儿不孝,这就给您断了这根烂链子。”
“住手!你懂什么?!”
废墟阴影里,林判官披头散发地踉跄冲出。
他那件属于沈母的旧袍子已经被火燎得千疮百孔,整个人形如恶鬼。
“她当年不肯炼‘永生药’,那是她懦弱!是妇人之仁!”林判官嘶吼着扑向香炉,想要抢回阵眼,“只有我!只有我替她走完了这条路!我才是沈家真正的忠徒!”
“忠徒?”
云知夏没躲,反而迎着他走了一步。
“你穿着她的旧衣,烧着她的尸骨,拿着她的名头招摇撞骗,这也配叫忠?”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洞穿人心的犀利,“林沉,承认吧。你不是忠,你是嫉妒。你嫉妒她哪怕身死道消,也不肯多看你这种脏东西一眼!”
林判官身形一僵,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毒蛇,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云知夏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手腕一翻,三寸长的“触诊针”借着火光一闪,没刺向林沉,反手扎进了身后焚香婢的手腕内关穴。
“借你的痛一用。”
云知夏低喝一声,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针尖颤动,两人血脉在这一瞬诡异共振。
画面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炸在云知夏脑海里。
昏暗的地窖,幼年的女孩被按在地上,死死捂着嘴。
透过门缝,她看见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林判官,正拿着铁杵,一下一下地捣碎一具白骨。
骨粉飞扬,那人脸上带着某种病态的潮红,嘴里念叨着:“未苏,你别怪我,成了灰,咱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巨大的恶心感和恐惧感如潮水般退去,云知夏猛地睁开眼,拔出银针,带着满身煞气,狠狠刺入香炉最中心的那个符文缺口。
“今日,我以沈未苏之血,宣告——此香,断!”
鲜血顺着针槽没入炉心。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清脆的裂响。
原本向上的火苗突然逆转,化作一道幽蓝色的火舌,直直喷向林判官的面门。
“啊——!!”
林判官惨叫着捂住头,身子剧烈抽搐。
他眼前的世界崩塌了——不再是地墟,而是漫天大雪。
那个他执念了一辈子的女人站在雪地里,眼神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
“林沉,你若执迷,便是我沈氏之敌。”
“师父!别走!别丢下我!”林判官双膝跪地,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疯狂磕头,额头撞在大理石上,血肉模糊。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尊在此地镇压了十几年的哀炉,终于彻底四分五裂,化作一地凡铁。
地宫里的阴风停了。
云知夏身子晃了晃,扶着断墙站稳。她伸手拉起地上瘫软的焚香婢。
“你不是什么焚香婢。”她擦掉女子脸上的灰,“我看过沈家族谱的副本,七房旁支有个失踪多年的女儿。从今往后,你叫沈念微。”
女子浑身剧颤,呆呆地看着云知夏,半晌,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尽。
云知夏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越过废墟,看向远处的高墙。
天快亮了,晨曦微露。
萧临渊就站在那堵残墙之上,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隔着这么远,云知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之前被她当众退还、又被火燎去一半的婚书残片。
他没有过来。
这个曾经哪怕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看着废墟里那个满身血污、却在为另一个女子拭泪的身影,握着婚书的手指节泛白。
良久,他转身。
那背影竟透出几分前所未有的萧索。
云知夏收回目光,没有半分留恋。
她走到还在冒烟的火堆旁,将那枚已经断成两截的玉佩,轻轻抛了进去。
最后一点关于“沈未苏”的枷锁,在火中化为乌有。
“娘。”
她看着腾起的火星,低声喃喃。
“您没走完的路,我会接着走。但不靠血脉,不靠神谕,也不靠男人。”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靠这颗医心。”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吹向京城最繁华的东市街头。
而在那里,一家尚未揭幕的铺子前,晨光正一点点爬上那块被红布遮盖的巨大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