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给家长打电话的事，成了压垮陈阳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孵化器，直接去了派出所。
刘警官正在接电话，看见陈阳进来，指了指椅子。挂了电话，他翻了翻桌上的材料。
“你来得正好。初步核查结束了。”
刘警官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公司注册地是虚拟地址，没有实际经营场所。法人代表名下三家公司，全是劳务派遣和咨询，没有环保资质。那个乡村生态修复项目，县里回复说从没听说过。”
陈阳攥着文件，手发抖。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目前证据指向这个结论。你提供的录音，尤其是那句‘你的毕业不会比我更快’，已经作为重点证据固定了。”
“能抓人吗？”
“不急。”刘警官摆手，“现在抓他，他咬死说是项目沟通问题。需要更多证据，证明他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你们七个学生，每个人交了什么钱、什么资料、受了什么威胁，整理成表格。”
“我回去整。”
“还有，”刘警官压低声音，“方远昨天下午来了一趟派出所。”
陈阳愣住：“他来干什么？”
“说自己被人诬陷，说学生不想参加实训，故意编造假信息抹黑项目组。来‘说明情况’。”
“他恶人先告状？”
“别急。他说的每句话，我们都核对了。说项目真实，拿不出实地证明。说学生编造，我们有合同和录音。说公司有资质，工商系统查不到。他每说一句，自己打自己脸。”
陈阳从派出所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名片，上面有案件编号。他拍照发到维权小组群。
“派出所立案了。这是编号。”
群里炸了。林晓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方蕾没说话——后来陈阳才知道她趴在桌上哭了。
于浩说“终于”。周远帆打了一整句话：“我们的资料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陈阳回：“别急。快了。”
但他心里清楚，方远还在外面，还能打电话，还能笑。派出所立案只是第一步。
下午，他去了学院教务科。李书记提前打了招呼，这次没被拦。
卷发女人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陈阳打开，一份一份翻。校企合作协议、企业资质初审表、项目介绍书。翻到第三页，手停了。
资质初审表上，“合作企业主营业务”一栏写着：环保技术咨询、会议服务、展览展示。
没有生态修复，没有土壤治理，没有乡村建设。
这就是宣讲会上那个“乡村生态修复项目”的底牌——一个做会议展览的公司，来做土壤修复。
他拍了照。卷发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阳把照片发到维权群。
林晓看完发了条语音，声音在抖：“会议服务？展览展示？
那我们这半个月在干什么？帮一个做会展的公司整理土壤数据？”
方蕾接了句：“所以从一开始就被骗了。不是项目出了问题，是它本来就是假的。”
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周远帆打破了沉默：“我现在想回去找方远。我想问他，你骗我们的时候，晚上睡得着吗？”
陈阳没回。他站起来，往孵化器走。
到的时候快下班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拾穗儿。
她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个信封。
“方远让我转交的。”
陈阳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陈阳，我们见一面。不带别人，就你和我。时间地点你定。有些事不需要惊动太多人。”
解决方案。私了。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下午。他还说了一句——‘你男朋友挺能干的，但能干的人有时候会把事情搞复杂。’”
陈阳笑了一声。
“你去不去？”拾穗儿问。
“去。”
“他会不会——”
“他不敢。派出所已经立案了。他找我谈，说明他慌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学校北门咖啡厅。
陈阳挑了个靠窗的位子，面前放了一杯美式，没加糖。苦得他皱眉，但没加。
十点整，方远推门进来。黑色夹克，没打领带，脸上没有笑。
他坐下，没点东西。
“长话短说。你手里的东西，我知道你有什么。合同、录音、学生证言。但你想过没有，你把东西交上去，最后结果是什么？”
“你说。”
“公司注销，法人换人，我走人。但你们的资料呢？身份证、户口本、学籍报告，早就传到上家了。你把公司告倒了，资料也回不来了。你赢一场官司，输一辈子的信息安全。”
陈阳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方远注意到了，往前倾了倾身子。
“反过来，你要是愿意谈，我可以保证——所有人的资料原件全退，复印件当面销毁。合同作废，违约金清零。你们拿到东西，我走人。各走各的路。哪个划算？”
陈阳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方组长，你的‘解决方案’我听明白了。但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你说资料已经传到上家了，上家是谁？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再用？第二，你离开这个行业，换个名字换个公司，是不是继续干？第三——”
陈阳盯着他的眼睛。
“你骗了不止我们这一批。之前那些人的资料呢？他们的违约金呢？你打算怎么办？”
方远的脸色白了。
“你不是来找茬的？”
“我来告诉你——私了，不可能。”
方远站起来，椅子刮地一声刺响。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陈阳没站起来，“因为我有你跑不掉的证据。你给赵冉打电话说‘你的毕业不会比我更快’，那段录音在派出所案卷里是003号证据。你昨天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刘警官把你的笔录和我们的证据做了比对。你今天找我私了，这段谈话我也录了。”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色波形一跳一跳。
方远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主动把所有学生的资料还回来，合同作废，公开道歉。第二，等派出所结案，到时候就不是还资料的问题了。”
方远站在那里，脸上白一阵青一阵。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陈阳。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我不是。我就是个不想让女朋友被欺负的人。”
方远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前，陈阳听见一句低低的话：“你会后悔的。”
陈阳端起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大口，苦得整张脸皱起来。
他给刘警官发消息：“方远找我私了，拒绝了。录音稍后发您。”
刘警官秒回：“好。明天上午你带那七个学生来所里做笔录。材料带齐。”
陈阳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窗外，方远的黑色夹克消失在街角，步伐很快，不像来时那样从容。
手机震了。拾穗儿问：“谈完了？”
“完了。”
“他说什么？”
“说我会后悔。”
“那你会吗？”
陈阳想了想：“不会。后悔的是他。明天带你们去做笔录。都去。”
拾穗儿回了个“好”，又补了一条：“所有人都会去的。我保证。”
陈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睛，想起方远那句话——“资料早就传到上家了。”
这根刺扎在心里。拒绝私了是对的，但资料能不能要回来，他没有把握。
他把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站起来结账。
走出咖啡厅，风停了。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要发生什么坏事的样子。
但他知道，方远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说“你会后悔的”，说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轻，但比第一遍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