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去后的第三天,拾穗儿才真正缓过劲来。
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那种缓。
是早上醒来第一反应不再是看手机有没有方远的消息,是走在路上不用回头,是吃饭时筷子不会莫名其妙停在半空中。
她花了三天,才习惯“没事了”这三个字。
周一上午,她去了学院办公楼。
李书记的办公室门开着。
拾穗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李书记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进来吧。”
她走进去,手里攥着一张纸。
“李书记,这是我的实训反思报告。”
李书记接过去,没看,放在桌上。
“坐。我跟你说几句。”
拾穗儿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李书记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这次的事,学院也有责任。项目审核走了形式,没有深入核实企业的真实情况。你们是第一拨被坑的,学校会吸取教训。”
他顿了顿。
“但我想跟你说的是——你以后还会遇到类似的事。可能不是实训,是工作,是合同,是各种看上去很正规的东西。你怎么办?”
拾穗儿想了想。
“看清楚了再签字。看不懂的问,问了还不懂的找懂的人看。不催不赶不怕丢机会。”
李书记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认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没吃过亏。”
李书记点了点头,把反思报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你那个毕设,之前耽误了不少进度吧?”
“嗯。调研窗口错过了,开题也延后了。”
“陈阳那小子帮你弄了?”
“嗯。”
“你俩配合得不错。”
李书记合上文件夹,“行了,回去吧。报告我写得挺好。有一句话写得很对——‘勇敢不是莽撞,独立不是硬扛。’”
拾穗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书记,那些之前也被这家公司骗过的学长学姐,学校会帮他们要资料吗?”
李书记沉默了一下。
“能联系上的会联系。但有些已经毕业了,手续比较复杂。”
“那也要做啊。”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是很定。
李书记看着她,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楼,阳光刺眼。
她掏出手机,给陈阳发消息:“李书记夸我反思报告写得好。”
陈阳秒回:“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那我晚上自己看。”
“不给看。写了你坏话。”
陈阳发了个问号。拾穗儿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宿舍走。
走在梧桐树下,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一个月前她也是走在这条路上,心里揣着一个秘密,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
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只要够努力,世界就会对她温柔。
现在她知道了。世界不会对任何人温柔。温柔的是那些帮你挡风的人。
中午,林晓来宿舍找她。
两个人在食堂坐着,餐盘都没怎么动。
“穗儿,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变得特别小心眼?看什么都像骗子?”
拾穗儿想了想。
“不会。小心眼和长心眼是两回事。”
林晓笑了:“你这说话方式越来越像陈阳了。”
“跟他学的。”
“学点好的。”
两个人都笑了。
下午,拾穗儿去了图书馆。
周远帆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考研政治,没翻几页。
拾穗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远帆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有事?”
“没事。就是看看你在干嘛。”
“看书。看不进去。”
周远帆合上书,靠着椅背。
“拾穗儿,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蠢了?签合同之前连看都不看。”
“你看都没看?”
“看了。第一页。”周远帆苦笑,“后面就没看了。太长了。”
拾穗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以前觉得蠢和聪明是天生的。这次之后我觉得,聪明是可以学的。”
“怎么学?”
“吃一堑长一智。但你得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堑,长了什么智。”
周远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说话很快,笑点很低,走路蹦蹦跳跳的。现在不蹦了。”
拾穗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没系紧。
她弯腰系好。
“不蹦是因为老了。大四了嘛。”
晚上,陈阳约她在操场见面。
风很大,吹得跑道边的枯叶打转。两个人走了一圈,谁都没说话。
走到第二圈,拾穗儿开口了。
“陈阳,你说人是不是一定要被骗一次才能长大?”
“不一定。有些人被骗三次也长不大。”
“那你希望我是长不大的那种,还是被骗一次就长大的那种?”
陈阳想了想。
“我希望你不要被骗。但已经被骗了,那就长记性。”
“我长了。”
“长了什么?”
“第一,世界上有一种人专门研究怎么骗你。他们的工作就是把陷阱伪装成馅饼。我不会再以为天上掉的馅饼只有我自己看见了。”
“第二呢?”
“第二,逞强和强大是两回事。逞强是一个人扛,强大是知道什么时候找人扛。”
“还有吗?”
“第三。”拾穗儿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撒谎的时候真的眨眼睛。”
陈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学坏了。”
“你教的好。”
两个人又走了半圈。风把拾穗儿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陈阳,你的实验报告写到哪了?”
“快写完了。”
“骗人。你眨眼睛了。”
陈阳眨了好几下。
拾穗儿没追问,把手伸进他外套口袋里,找到他的手,握住。
“从明天开始,我陪你去实验室。你写报告,我看书写毕设。谁都不许说实训的事了。”
“行。”
“你发誓。”
“我发誓。”
“你眨眼睛了。”
“我没眨!”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完了第三圈。
走到操场出口时,拾穗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这里哭过。蹲在那棵梧桐树下,哭得浑身发抖。
现在那棵树还在,路灯还在,风还在。
但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姑娘,已经不是她了。
陈阳在出口等她。
“走不走?”
“走。”
她迈出操场大门,步子比进来时轻了一些。不是蹦,是稳。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晓在群里发消息:“姐妹们,我决定考研了。本来不想考的,觉得没希望。但现在觉得,试试又不会死。”
方蕾回:“我也在想要不要考。”
于浩说:“你们都要考?那我也考?”
周远帆打了一行字:“我考。就冲刘警官那句‘可以辅修个法学’。”
群里热闹起来。
拾穗儿看着这些消息,笑了一下,没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跟上去和陈阳并排。
“陈阳。”
“嗯?”
“你刚才那个答案我不满意。”
“哪个?”
“人是不是一定要被骗一次才能长大。你刚才说‘被骗之后还能站起来才是长大’。”
“这个答案呢?”
拾穗儿想了想。
“这个可以。”
“免费升级。”
两个人走过梧桐大道,影子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不再像刀割,像有人拍了拍肩膀。
明天开始,写毕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