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阳站在派出所门口。
风比昨天小,阳光打在地面上白晃晃的。
他到得早,点了七个人的名字挨个确认。林晓回了“在路上”,方蕾回了“十分钟”。
周远帆没回,陈阳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到了到了,在找停车的地方。”
第一个到的是拾穗儿。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走到陈阳面前,没说话,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疼。”
“不是做梦。”
她把手收回去,站在他旁边。
林晓到了,方蕾到了,于浩和孙铭一起到了。
周远帆最后一个,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进去吧。”陈阳说。
刘警官已经在里面等了。
长桌上铺着一沓表格,每人一份。
陈阳扫了一眼,比之前整理的报案材料更细——时间、金额、对方原话、有没有证人。
“大家坐下,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是拾穗儿。
刘警官问得细,哪一天签的合同,谁在场,对方说了什么话。
拾穗儿一开始声音有点紧,后来越说越顺。
说到方远那句“你的毕业不会比我更快”的时候,声音突然哑了。
陈阳坐在旁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反握住,握得很紧。
林晓语速很快,把方远点名批评她的事说了两遍。
刘警官打断她:“已经记下了。”
方蕾说到一半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刘警官递过去一盒纸巾。
于浩把他的四段录音全部放了一遍。
每放完一段就抬头看刘警官一眼。
最后一个做笔录的是周远帆。
他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从第一天开始的手写笔记,整整十几页。
刘警官翻了一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学什么的?”
“环境工程。”
“可以辅修个法学。”
周远帆难得地笑了一下。
做完笔录已经快中午了。
刘警官把所有人的材料拢在一起,摞了厚厚一沓。
“你们先回去。如果顺利,这两天就有结论。”
陈阳问方远会不会跑。
“他跑不了。昨天我们已经跟他说了,案子调查期间不得离开本地。”
七个人出了派出所,站在台阶上。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林晓第一个开口:“我饿了。”
七个人过了马路,走进对面一家面馆。
等面的时候,没人聊方远,聊的都是有的没的——林晓说昨晚追的剧气死她了,方蕾说寒假想去哈尔滨,于浩说他养的乌龟冬眠了他以为死了差点埋了。
面端上来,热气糊在每个人脸上。
孙铭突然放下筷子:“我这半个月,第一次觉得吃东西有味道。”
陈阳的手机震了一下。
刘警官的消息:“方远刚才来电话,说愿意配合。学生的资料打包好了,今天下午送过来。”
他把手机递给拾穗儿。
林晓问怎么了,陈阳说:“资料要回来了。”
下午三点,方远拎着一个文件袋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服,头发没梳,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看见陈阳和拾穗儿站在大厅里,目光躲了一下。
刘警官打开文件袋,一件一件拿出来——七个学生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学信网学籍报告,厚厚一摞。
“就这些?”
“就这些。”
方远犹豫了一下,又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放在桌上。
“群里的聊天记录、工作台账都在里面。”
刘警官拿出一份清单,每核对完一项就让方远签字。
签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方远的笔停了一下。
刘警官看着他:“签吧。”
方远签了。
七个人蹲在大厅地上翻各自的材料。
“齐了。”“齐了。”
陈阳把所有人的材料收进一个大文件袋,拉好拉链。
他站起来看着方远。
方远也看着他。
两秒后,方远先移开了目光。
“刘警官,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案子还没结,随时配合调查。”
方远转身往外走。
陈阳开口:“方组长。你骗过的那些之前的同学,他们的资料呢?他们的违约金呢?”
方远没回答,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陈阳转过身,看着那六个人。
拾穗儿、林晓、方蕾、于浩、孙铭、周远帆。
有人眼眶红着,有人嘴角翘着。
“走了。”
走出大门,路灯已经亮了。
拾穗儿走在陈阳旁边,忽然问:“方远最后那个签字,手抖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怕了。”
“嗯。”
走到学校北门,林晓喊了一声:“等一下。我觉得我们应该拍张照。”
七个人站在路灯下,林晓把手机架在垃圾桶上设了倒计时。
咔嚓。
照片里七个人站成一排,有人笑得很开,有人眼睛还是红的。
第二天上午,群里收到刘警官的消息。
“合同作废。失信备案已删除。所有人的个人资料已全部退回。案件后续依法处理。”
拾穗儿看到这三行字的时候,蹲在宿舍地板上哭了。
不是偷偷哭,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声来。
林晓跳下来蹲在她旁边拍她的背。
方蕾从洗手间冲出来手里还拿着牙刷。
“没事了。”
“没事了。”
拾穗儿抬起头,满脸是泪但是笑着的。
她拿起手机给陈阳发语音,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清零了。”
陈阳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打了一行:“还有毕设呢。别哭了。”
拾穗儿又哭又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远那个签字手抖,你观察得挺细。”
“废话。我观察你三年了。”
“观察出什么了?”
“你撒谎的时候眨眼睛。”
陈阳没回了。
拾穗儿把手机扣在地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干脸上的泪痕。
林晓在身后喊“关窗冷死了”,方蕾说“让她透透气吧”。
她看着楼下那条走了四年的路,光秃秃的梧桐树,还有天上飘着的薄云。
大四那年秋天的一场噩梦,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