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时衍抱着小银坐在沙发上,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穿着睡衣。陆时衍的眼镜还没戴,眯着眼,像一只被吵醒的猫头鹰。小银裹在一条粉色的包被里,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小鱼。
“冰箱里有我昨天备好的奶,按时间分装了,你拿出来热一下就行。尿布在卧室柜子第二层,湿纸巾在——”
“在尿布旁边。我知道。”陆时衍打了个哈欠,“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第三遍是确认你记住了。”
“苏砚,我是律师。我的记忆力——”
“你的记忆力在上周找车钥匙的时候已经证明了——你找了一个小时,最后发现钥匙在你自己口袋里。”
陆时衍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词。小银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哼唧。苏砚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陆时衍,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你能搞定”的疑问。
“你确定你能搞定?”她问。
“能。”
“月嫂今天临时请假——”
“我知道。”
“我妈那边有事来不了——”
“我知道。”
“如果实在不行,打电话给方如海的老婆蒋瑶,她带过两个孩子——”
“苏砚。”陆时衍抬起头,终于把眼镜戴上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稳,“今天你的任务是把那个跨国专利纠纷案的开庭陈述做完。我的任务是把这个三个月大的小东西活着养到明天早上。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谁也别指挥谁。”
苏砚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清晨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陆时衍低头看怀里的小银,小银仰头看他。父女俩对视了大约五秒。
“你妈走了。”陆时衍说。
小银的嘴撇了一下。
“别撇嘴。你撇嘴的样子像你妈。像你妈我就没法讲道理了。”
小银不管他讲不讲道理。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嘹亮的哭喊,像一个刚上任的领导在宣布自己的绝对权威。
早上七点零三分。
陆时衍把热好的奶瓶递到小银嘴边。小银含了一口,吐了出来。奶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在包被的领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喝?”陆时衍低头看奶瓶上的刻度——三十毫升,比昨天少了十毫升。他昨晚查了育儿资料,上面说三个月大的婴儿每次喝奶量在九十到一百五十毫升之间。他凑近看了看奶瓶里的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好像没有认真看苏砚在冰箱上的标签。冰箱里有三个分装瓶,他随手拿了中间那个。
“这个是什么时候的?”
他打开冰箱,看到苏砚贴的标签:左边那瓶写着“早上七点”,右边那瓶写着“上午十点”。中间那瓶上面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
陆时衍把奶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奶的颜色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偏黄。他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冰箱的冷气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他忽然想起昨晚小银睡觉前他好像迷迷糊糊地把一瓶苏砚挤好的奶放在了料理台上,后来忘了放回冰箱。第二天早上苏砚问他“料理台上那瓶奶你放冰箱了吗”,他说“放了”。但他当时说的“放了”是指——他把它倒掉了。
不对。他记不清了。
“没关系,”他对小银说,“我们换一瓶。”
小银用哭声表达了她对“换一瓶”这个提议的强烈不满。
早上八点十七分。
陆时衍终于搞定了奶瓶的问题。正确答案是左边那瓶,早上七点的。奶的温度他用滴在手腕内侧的方法试了三遍,第一遍太烫,第二遍太凉,第三遍刚好。但小银喝到一半就不喝了,开始扭动身体,脸涨得通红,两条小短腿在包被里蹬来蹬去。
陆时衍放下奶瓶,把她抱起来,轻轻拍她的后背。拍了十下,没有反应。拍了二十下,小银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拍了三十下,他闻到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很熟悉。上次闻到是在三天前,当时苏砚也在场,两个人同时停下手中的事,对视了一眼,然后苏砚说“你去换”,他说“上次是我换的”,苏砚说“上次你也说是你换的但实际上是我换的”,他说“那这次你换”,苏砚说“我在开会”,他说“我也有个电话会”,小银在这时候哭了一声,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抱她,头撞在一起。
最后是他换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次尿布穿反了,苏砚拍照发给了方如海。
今天没有苏砚。今天只有他。
“好。”陆时衍把小银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尿布。他蹲下来,扒开小银的裤子,看到了一个惨烈的现场——尿布已经装满了,黄色的液体从侧面渗出来,顺着她的小屁股往下流,把整个包被的内衬染成了一张抽象画。
“你怎么做到这个量的?”陆时衍瞪着那片黄色,“你只有三个月大。你的膀胱只有核桃大。你是怎么产出这个水量的?”
小银蹬了蹬腿,脚后跟在他的手腕上踹了一下。力道精准,带着一种“少废话赶紧动手”的决绝。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他抽出湿纸巾,开始清理。湿纸巾是凉的,碰到小银的皮肤时,她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哭。哭得比刚才更响。陆时衍的手在抖——他怕弄疼她,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弄疼她。湿纸巾擦过的地方留下一条一条的水痕,他擦了三遍才把大部分液体处理干净。然后把新尿布垫在下面,把小银的腿抬起来,把尿布的前片拉上来——
小银忽然安静了。
陆时衍低头一看,她的大便沾在了新尿布的内侧。他擦的时候没注意,腿抬起来的时候蹭上去的。
“——好吧。”他把那张尿布抽出来,换了新的。这次他先把小银的腿抬起来,用一只手固定,另一只手拿着湿纸巾仔细擦了一遍,确保每个褶皱都擦到了。然后垫尿布,拉前片,贴魔术贴。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完美。
他抱起小银,把她举到面前。小银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已经不哭了。她盯着他看,灰蓝色的眼睛雾蒙蒙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
“你笑什么?”陆时衍问。
小银的嘴角动了动。严格来说那不算笑,只是面部肌肉的随机抽动。但陆时衍决定把它当成笑。他把小银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她的头顶。奶香味还在,那股臭味已经散了。
“好。换了尿布,喝了奶。下一个项目——”
他话没说完,小银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
上午十点四十分。
陆时衍把小银放在婴儿摇椅里,推到厨房门口。他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剩下那两瓶奶,又看了看料理台上的奶瓶,最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下一顿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他可以趁这段时间处理几份案卷。他走回客厅,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在沙发上坐下来。小银在摇椅里盯着旋转的音乐铃,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陆时衍看了三行案卷。第四行没看完,摇椅里传来一声哼唧。他抬头,小银正用全身力气把身体往一边翻。她的脸憋得通红,两只脚在空中蹬,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乌龟。
“别翻。”陆时衍说。
小银继续翻。
“你翻不过来。书上说三个月大的婴儿——”
小银翻过来了。
她翻到一半,脸朝下卡在摇椅的软垫里,发出闷闷的哭声。陆时衍赶紧放下电脑跑过去,把她翻回来。她的小脸涨得通红,上面印着软垫的纹路。她张嘴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好了,没事了。”陆时衍把她抱起来,在怀里颠着,“你翻过来了。恭喜你。你三个月大就会翻身了。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
他停住了。因为他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不是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银的屁股。新换的尿布,才过去四十分钟,又脏了。这次是绿色的,糊状的,从尿布边缘渗出来,沾在他的衬衫上。
“你——”陆时衍瞪着那片绿色,“你是在报复我吗?因为我刚才说了你妈?”
小银在他怀里打了一个嗝。奶味的。
中午十二点整。
苏砚发来第一条短信:“怎么样?”
陆时衍看着屏幕,打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有三处污渍:黄色的尿、绿色的屎、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奶渍。他的头发从早上起床就没梳过,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脚的拖鞋是苏砚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兔子。
小银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终于折腾累了,裹在一条新的包被里,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脸旁边,另一只手的手指塞在嘴里。陆时衍试着把她的手指抽出来,抽了三次,抽一次她就皱一次眉。第四次他放弃了。
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案卷看到第五页,他开始打瞌睡。头往下点,一点,两点,三点——
手机响了。苏砚的第二条短信:“说实话。”
陆时衍打了三个字:“还活着。”
苏砚秒回:“谁?你?还是她?”
陆时衍打了四个字:“都还活着。”
苏砚没再回。但五分钟之后,她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小银刚出生那天在产房里拍的,她躺在苏砚胸口,脸上皱得像个小老太太,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你把她照顾得挺好。我放心。”
陆时衍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把手机放下,揉了揉脸。小银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没有醒。
下午两点。
小银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哭。第二件事是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换成了三根手指一起塞进去。陆时衍把她抱起来,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烫。他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他翻出体温计——电子耳温枪,苏砚买的,说是“精准到零点一度”。他对着小银的耳朵测了一下,三十八度二。又测了一下,三十八度三。
陆时衍的手开始抖了。
他拨通苏砚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
“她发烧了。三十八度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时衍听到键盘声停了,椅子转了一下,然后是苏砚站起来的声音。
“你别动。我回来。”
“你开庭——”
“开庭在明天。我现在回来。”
“苏砚——”
“陆时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到像在法庭上念一段陈述,“我回来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搞不定。我回来是因为——我也想回来。”
挂了电话,陆时衍抱着小银在客厅里来回走。小银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身体还是烫的。他把她的包被松开,露出小胳膊小腿,又用温水浸了毛巾敷在她额头上。这是他刚才翻育儿书看到的——物理降温。书上说不能用酒精,不能用冰水,要用温水。他用手腕试了水温,不烫不凉,刚好。
敷了三次毛巾,小银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八。她开始打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像一只困了的小猫。陆时衍把她放在沙发上,用枕头围了一圈,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小银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地板上,看着她。她的小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呼吸平稳,鼻翼轻轻翕动。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细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陆时衍掏出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短信。
“烧退了。三十七度八。你路上慢点。”
苏砚没回短信。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苏砚站在门口,外套还穿着,手里拎着从药店买的退烧贴和一瓶电解质水。她低头看到陆时衍坐在地板上,衬衫上全是污渍,怀里抱着睡熟的小银,眼镜歪在一边。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脚的粉色兔子拖鞋还没换。
她蹲下来,把退烧贴放在茶几上。
“她真退烧了?”
“真退了。”
苏砚伸手摸了摸小银的额头。凉的,温的,正常的温度。她的手指从额头滑到小银的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她换了几次尿布?”
“六次。”
“六次?”苏砚瞪大眼,“你给她喂了多少?”
“就……两瓶。”
“两瓶?”苏砚站起来,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然后她转头看着陆时衍,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哭笑不得之间,“你给她喝的是哪一瓶?”
“中间那瓶。”
“中间那瓶是我挤出来准备倒掉的。”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苏砚看到茶几上的育儿书,翻开的那页正好是“婴儿发烧的物理降温方法”。书上用铅笔密密麻麻做了标注——陆时衍的笔迹,写得很小很工整,像在批注一份法律文书。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笑什么?”陆时衍问。
“我在想,”苏砚在地板上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你当爸爸的样子,比你当律师的样子帅多了。”
“我当律师的样子也不差。”
“你当律师的样子像一把刀。”苏砚把小银从他怀里接过来,让她躺得更舒服些,“你当爸爸的样子像一块盾。”
陆时衍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那些在法庭上磨出来的棱角都收起来了。她抱着小银的样子和他抱着的时候不太一样——更稳,更沉,像是在抱着一件她已经抱了很久的东西。
“你知道吗,”陆时衍说,“今天最难的其实不是换尿布。”
“是什么?”
“是给她换完尿布之后,她冲我笑了一下。”
苏砚转头看他。
“就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睛弯了弯,然后没了。”陆时衍的声音低下来,“我看了好半天,怀疑是不是看错了。但我觉得我没看错。”
小银在苏砚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苏砚低头看着她,忽然轻声说:“你没看错。她今天早上对我笑了。两次。”
陆时衍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
“我说了谎。”苏砚耸了耸肩,“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告诉我。结果你一整天都在说‘一切正常’。”
“我确实——”
“我知道。”苏砚打断他,“你确实把一切处理得很好。烧退了,尿布换了,奶也喝了——虽然喝的是我准备倒掉的那瓶。但你没让她饿着,没让她冷着,没让她一个人哭太久。”
她停了一下。
“陆时衍,你做得很好。”
陆时衍低下头。他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小银。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条被尿布蹭出来的黄色痕迹上,忽然觉得那道痕迹很像一个勋章。
“我衬衫上还有屎。”他说。
“我看得见。”
“你进门就看见了?”
“进门就看见了。但我在法庭上学会了一件事——先听完陈述,再发表意见。”
“你的意见是什么?”
苏砚把小银往他怀里一塞。陆时衍手忙脚乱地接住,小银被晃了一下,闭着眼皱了一下鼻子,但没醒。苏砚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
“我的意见是,”她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明天继续带。”
“明天?”陆时衍的声音拔高了,“你明天不是——”
“明天是周末。”苏砚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电解质水,“我明天在家。但我想睡个懒觉。你带她出去走走。楼下银杏树发芽了,带她看看。”
陆时衍低头看小银。小银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想起今天早上她第一次翻身,翻到一半卡住了,脸埋在软垫里,两只小脚在空中蹬啊蹬。
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明天我带去。顺便给她讲讲合同法的基本原则。”
苏砚从厨房里扔出来一句:“你给她讲那个干嘛?”
“让她长大之后少上点当。”
“你自己当年也上过当。”
“所以我才有经验。”
小银在梦里动了一下,小手攥住了陆时衍的食指。攥得很紧,像抓着一支笔。陆时衍低头看着那五根小小的手指裹着他的指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这辈子写过的所有辩护词、所有法律意见、所有合同条款,加起来可能都没有这五根手指的力气大。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厨房里传来苏砚洗菜的声音,水流的哗哗声,切菜的笃笃声。陆时衍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衬衫上沾着屎尿屁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接过的最重要的案子,正在他怀里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