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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苏总下厨酸辣粉碗底吃出庭外和解

    苏砚决定学做饭这件事,是在一个周四的深夜定下来的。

    那天晚上小银睡得早,不到九点就闭了眼,呼吸平稳得像一台刚校准的仪器。苏砚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处理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忽然觉得饿了。她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陆时衍提前做好的便当盒,每一盒都贴了标签——周一:红烧排骨配西兰花。周二:清蒸鲈鱼配芦笋。周三:番茄牛腩配土豆泥。周四:宫保鸡丁配杂粮饭。

    今天是周四。她拿出那盒宫保鸡丁,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三分钟后,她坐在餐桌前,夹起一块鸡丁。味道很好。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不知道这个鸡丁是怎么做的。她不知道一勺豆瓣酱该放多少,不知道鸡肉要腌多久,不知道油温该烧到几成热。她连“油温几成热”这种说法都是刚才从手机搜索里现学的。

    她在千亿市值的商业帝国里说一不二,能用一个算法模型决定全球供应链的走向,能在一场谈判中让对手把利润让到成本线以下,能记住三万多个技术参数和两万多个法律条款的组合,但面对一口锅、一罐盐、一瓶醋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是。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的男人,围裙系反了,盐放成了糖,煮的米饭有时候硬得像子弹有时候软得像糨糊。她吃了三年那样的饭,从来没有嫌弃过。因为那是她爸做的。因为那个男人在妻子走后,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告诉她——日子还在过。

    苏砚把筷子放下,关上灯,走进卧室。陆时衍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小银的婴儿床边上——他每晚都这样,好像在梦里也在守着。苏砚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陆时衍送小银去早教班。苏砚没有去公司。她请了半天假,理由是“私人事务”。她的秘书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苏砚请假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更诡异的是她竟然没有说清楚原因。但秘书没有追问,只说了“好的苏总”。

    苏砚站在厨房里,系上围裙——围裙是陆时衍的,蓝色的,胸口印着一行小字:“先讲道理,再掀桌子。掀桌子之前先关火。”

    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个酸辣粉的方子。一个美食博主写的,评论区一万多条,有人说“太好吃了”,有人说“醋放多了”,有人说“花生米糊了”。苏砚认真地从头看到尾,然后打开备忘录,把方子记了下来。

    粉条二百克。醋三勺。辣椒油两勺。生抽一勺。花椒粉半勺。花生米五十克。香菜、葱花、蒜末适量。

    她把手机支在灶台上,像看一份技术文档一样逐行阅读。然后她打开橱柜,把所有的调料瓶都拿出来,排成一排。醋、生抽、老抽、蚝油、辣椒油、花椒粉、白胡椒粉、五香粉……瓶子很多,有的没开封,有的已经用掉了一半。她拿起醋瓶,对着光看了看瓶身上的刻度——没有刻度。她又打开手机搜“一勺是多少毫升”。答案是“汤勺约十五毫升,茶勺约五毫升”。

    苏砚沉默了。

    她在公司做产品的时候,精确到零点一毫米的公差都要写进规格书里。现在有人告诉她“一勺”可以指十五毫升也可以指五毫升,取决于你用的是什么勺。这不是在做饭,这比合同法里那些“合理”“适当”“必要”之类的模糊限定词还难搞。

    但她没有退缩。她选择了三勺醋——用汤勺,十五毫升的那种。然后她开始烧水。

    水烧到冒泡的时候,她把粉条放进去。粉条是干的,一遇到开水就变软,她用筷子搅了两下,发现粉条粘在一起了。她使劲搅,搅了七八下,才把粉条分开。然后她开始调汤底。醋三勺,辣椒油两勺,生抽一勺,花椒粉半勺,全部倒进碗里。她低头闻了一下——呛鼻的酸味混着辣椒的香气冲上来,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然后她炒花生米。锅里倒油,油烧热了,她把花生米倒进去。花生米在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用锅铲翻了两下,觉得不够香,又翻了十几下。翻着翻着,烟冒出来了。她低头一看,花生米黑了,从边缘开始,像一朵朵小黑花在油里绽开。

    她赶紧把花生米捞出来,放在厨房纸上。焦了。但她舍不得扔,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炒花生米。她把黑花生米放在一旁,继续下一步——煮粉条。粉条已经煮了快十分钟了,她用筷子夹起一根,尝了一口——软了,但有点过。太软了,失去了韧性。她赶紧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底,放上花生米、葱花、香菜。

    一碗酸辣粉就这样诞生了。

    苏砚端着碗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粉条泡在暗红色的汤里,汤面上漂着几颗黑乎乎的花生米,葱花和香菜的颜色也暗了。整碗粉的卖相大概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惨不忍睹。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

    酸。太酸了。醋的味道直冲鼻腔,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味道。辣椒油只有辣味没有香味,花椒粉放多了,舌头麻得发苦。花生米是糊的,咬下去满嘴焦苦。粉条太软了,像在嚼一根煮烂了的橡皮筋。

    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那团面目全非的东西,忽然笑了。

    笑完,她端起碗,把汤倒掉了。粉条倒掉了。花生米倒掉了。然后她把锅刷了,把灶台擦了,把碗洗了。

    第二天中午,她又做了一次。

    这次她减了醋——两勺半。辣椒油减到一勺半。花椒粉减到四分之一勺。花生米她重新炒了一遍,这次她一直盯着,翻一下就关火,用余温烘熟。粉条煮了八分钟,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

    端上桌的时候,卖相比昨天好了一些。汤是红色的,但不是暗红,是亮红。花生米是金黄的。葱花是翠绿的。她尝了一口。

    酸,但不过分。辣,但能接受。粉条有嚼劲。花生米脆。汤底的味道虽然比不上外面那些老店,但至少——这是一碗正常的酸辣粉。不是糊糊,不是浆糊,不是化学实验的失败品。

    她坐在餐桌前,把一碗酸辣粉吃完了。碗底见空。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短信:“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吗?”

    陆时衍秒回:“你做饭了?”

    “做了。酸辣粉。”

    “……我马上到。”

    三分钟后,门开了。陆时衍站在门口,西装革履,但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翘了一撮。他的眼神里带着三分期待、三分惊恐和四分“我到底该不该期待”。

    “在哪里?”他问。

    苏砚把碗端出来。陆时衍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苏砚,又低头看了一眼碗。

    “这是你做的?”

    “对。”

    “你做了几次?”

    “两次。”

    “第二次就做成这样?”

    “我看了攻略。”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他嚼了三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苏砚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的脸。

    “怎么样?”

    “还行。”陆时衍又喝了一口汤,“醋放多了一点点,但可以接受。辣味不够,下次可以加一勺辣椒油。花椒粉刚刚好。花生米有点潮了,应该在最后放,不然泡在汤里就不脆了。”

    苏砚认真听着,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但有一个问题。”陆时衍放下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学做饭?”

    苏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陆时衍碗里那碗被她吃了一半又被他接着吃的酸辣粉,看着碗底那层红油和汤底残留的花生碎,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

    “因为我爸。”她说。

    陆时衍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着,筷子搭在碗沿上。

    “我小时候,我爸一个人带我。他不会做饭,但他每天下班都做。做成什么样我都吃了。我从来没想过他做得好不好吃。”苏砚的声音很平,“后来他走了。我再也没有吃过他做的饭。”

    她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饿了,从冰箱里拿你做的便当。味道很好。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我不知道那个宫保鸡丁的汁是怎么调的,不知道番茄牛腩要炖多久。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衍看着她。

    “所以你想知道。”

    “对。”苏砚点头,“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她问我妈妈你会做饭吗,我说不会。或者说——我做的东西,她连一口都吃不下去。”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那三瓶分装好的奶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又从橱柜里拿出一袋面粉、一罐酵母、一袋糖。

    “你干嘛?”

    “教你做饭。”

    “现在?”

    “对。”

    苏砚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小银在早教班要到四点才接。她有两个小时。

    “从什么开始?”

    “从最简单的开始。”陆时衍把面粉倒进一个大碗里,“从面开始。面食是所有烹饪的基础。你和面,我教你。”

    他把袖子挽起来,手上沾了面粉,然后把苏砚的手拉过来,按在面团上。面粉是凉的,软软的,苏砚的手指陷进去,像陷入一片细沙。

    “用手掌根部揉。往下压,往前推。转九十度,再压,再推。”

    苏砚照做了。面粉在她手下慢慢结成了团,从一开始的松散颗粒变成了一个粗糙的面球。陆时衍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的动作。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她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按在面团上。

    “用力点。”他说,“面越揉越有劲。和做人一样,该用劲的时候不能省。”

    苏砚用力揉。面团在她手里越来越紧实,越来越光滑。她的额头渗出了细汗,手臂有点酸了,但面团的手感变了——从粗糙变得细腻,从松散变得柔韧,像一块温热的橡皮泥。

    “好了。”陆时衍说,“让它醒一会儿。”

    他用湿布盖住面团,把苏砚拉到一边。两个人站在厨房的窗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纹。

    “你刚才说,你爸做饭很难吃。”陆时衍说。

    “对。”

    “那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你也没问过。”

    “我问过。上个月我问你,你爸以前做什么好吃的。你说‘都还行’。”

    苏砚偏过头看他。

    “我说了谎。”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拿你和我爸比。”

    陆时衍靠在料理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围裙还系着,上面沾了面粉,衬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从手腕延伸到手肘的疤——那是做实习律师时跑现场留下的。他的眼睛在阳光里显得很干净,没有法庭上的那种刀光剑影,只剩下灶火一样的温度。

    “苏砚。”他说。

    “嗯。”

    “你做的酸辣粉,比我想象的好吃。”

    “你没说实话。”

    “我说了。比我想象的好吃。因为我本来以为会是一碗糊糊。”

    苏砚抬起手,把围裙上沾的面粉往他脸上抹。陆时衍偏头躲开,但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鼻尖。白色的面粉印在他的鼻梁上,像一道小小的雪痕。

    “你完蛋了。”陆时衍说。

    “你先动手的。”

    两个人隔着一碗面团和两瓶奶对视。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把空气里的面粉尘埃照得根根分明。然后苏砚笑了。笑得很轻,很稳,像一碗被喝光了汤底的酸辣粉,碗底只剩一张纸条。

    陆时衍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放在她手心里。苏砚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工工整整的——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一辈子。”

    苏砚攥着那张纸条,看着他把面团拿走,擀成面皮,切成面条,扔进锅里。水在锅里翻腾着,面条在沸水里滚动,像一群小鱼在游泳。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成了小扇子。苏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时衍的背影在灶台前晃动,手里的纸条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个男人的手曾经也这样笨拙地揉过面团,也这样认真地站在灶台前,也这样把一碗做得不那么好吃的饭端到她面前。

    她忽然明白了——做饭这件事,从来不是为了做出什么山珍海味。是为了有人吃。是为了有人坐在桌子对面,把你做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然后说一句“还行”。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是上次陆时衍道歉时放的。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像两道平行的判决,有效期都写着“一辈子”。

    锅里,面条浮上来了。陆时衍拿起漏勺捞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吃面。”

    苏砚走过去。厨房里雾气蒸腾,面香混着面粉的腥气,简陋而真实。她站在陆时衍身边,从他手里接过碗,看着碗里那团白白胖胖的面条。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怎么样?”陆时衍问。

    苏砚嚼了两下,咽了。

    “还行。”

    陆时衍笑了。苏砚也笑了。

    锅里的面汤还在翻滚。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小银还在早教班,画着她的第一张涂鸦。那张涂鸦会被贴在家里的冰箱门上,和陆时衍的便签纸、苏砚的酸辣粉方子、还有那张写着“庭外和解,不予追究”的纸条挤在一起。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纸条被风吹起一角。上面那行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墨迹未干,又像是刚刚写好,正要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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