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武器，走出去，生死由人。
不扔，强弩在侧，三人合围，同样是绝路。
这选择题的答案，似乎只剩下硬着头皮赌一把。
林克斯看了一眼手中那根勉强算是武器的锈蚀短矛，又看了看灰烬。
灰烬黄金眸中光芒闪烁，微微摇了摇头，指尖那点熔金光芒已然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她轻轻咳嗽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点血丝，显然已无力再战。
“好！我们出来！别放箭！”
林克斯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
他慢慢从水泥预制板后站起身，将手中的短矛远远扔到一旁的瓦砾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然后，他高举双手，缓缓从掩体后走出，走到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管道口，灰烬也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同样双手高举。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似乎随时会倒下，但背脊依旧挺直。
两人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灰雾弥漫的废墟中。
断壁残垣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的呜咽。
但林克斯能感觉到，至少三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从不同方向锁定了自己，如同被毒蛇盯上。
“转一圈，慢点。”
掩体后，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克斯和灰烬依言，缓缓地原地转了一圈，让对方看清他们没有隐藏武器。
“行了，就站那儿。”
声音说道。接着，掩体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缓缓从混凝土板后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异常魁梧的男人，穿着一身用各种暗色兽皮、坚韧布料和零碎金属甲片拼接而成的简陋护甲，护甲上满是磨损和污渍。
他脸上罩着一个用金属和皮革粗糙制成的、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面罩，面罩上有着几道深深的划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端着的那把通体漆黑、结构复杂、闪烁着幽蓝金属光泽的劲弩，弩臂上还雕刻着一些看不懂的、仿佛电路板纹路般的暗淡花纹。
此刻，弩箭已重新上弦，幽蓝的箭头稳稳地指向林克斯。
几乎同时，左边那截扭曲的金属管后，也闪出一个人影。
这是个身材瘦小、动作敏捷如猿猴般的家伙，同样穿着拼凑的护甲，脸上涂抹着暗绿色的油彩，
看不清具体样貌，手里反握着一把打磨得异常锋利的、带有倒钩的短刃，眼神锐利而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右边坍塌楼板下的身影也走了出来，这是个中等身材、看起来相对年轻一些的人，护甲相对完整些，
手里没有拿显眼的武器，但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不少零碎，
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林克斯和灰烬，
尤其是在灰烬那异常显眼的银发和黄金眸上多停留了几秒。
三个人，呈扇形隐隐围住了林克斯和灰烬，堵死了他们逃跑的路线。
魁梧弩手显然是头领，瘦猴是敏捷的刺客，年轻人似乎是辅助或侦察。
很标准的狩猎或劫掠小队配置。
“就你们两个？”
魁梧弩手面罩下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过两人，又瞥了一眼管道口——肖凌云还躺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身子和苍白的面孔。
“里面那个‘怪胎’，什么情况？还有，你们身上那股子下面的‘馊味’，怎么来的？”
“他受了重伤，昏迷了。”
林克斯言简意赅，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说得越多可能错得越多:
“我们从下面一个废弃的实验室里逃出来，被……被很多怪物追，好不容易才找到路。”
“实验室？”
旁边的瘦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嗤笑的声音，声音尖利:“‘腐烂坑’底下那鬼地方，还能有活人从实验室里爬出来？小子，你故事编得可不太圆。”“是真的。”
灰烬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触动了某些……旧时代的遗留物，引来了清理者，不得已才逃出来。”
她提到“清理者”时，故意含糊了具体指代，但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果然，听到“清理者”这个词，魁梧弩手和瘦猴的眼神都微微闪烁了一下，
连那个相对年轻的队员也露出了明显的忌惮神色。
显然，他们知道“清理者”是什么，而且很忌讳。
“清理者……”
魁梧弩手低声重复了一遍，弩箭的箭头微微下垂了一丝，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你们碰了什么遗留物？还有，他身上那个……”
他用弩箭指了指管道里的肖凌云:
“那玩意是怎么回事？我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子……邪门的气息，又乱又怪，还有点像下面那些‘脏东西’，但又不太一样。”
他果然注意到了肖凌云的印记。
林克斯心念电转，知道含糊不过去，但也不能全盘托出。
“我们找到一些旧时代的药剂，给他用了，想救他，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可能是某种……能量污染的后遗症？”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将锅甩给“能量污染”，这在废墟世界是常见现象。
“能量污染？后遗症？”
瘦猴狐疑地盯着肖凌云眉心的印记，又嗅了嗅空气:
“是有点污染的味道，但……太‘干净’了，不像那些纯粹的‘脏东西’，而且，你们身上……”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克斯和灰烬，尤其在灰烬身上停留更久:
“这银头发金眼睛的妞，还有你小子，虽然狼狈，但……衣服料子，还有那点残存的气息，不像是常年在废墟里打滚的。
说，你们到底从哪里来的？”
林克斯心里一沉，对方观察力很敏锐。
他和灰烬虽然狼狈，但身上的衣物（虽然破损）质地，以及长期在相对“干净”环境（学院、学院废墟）养成的某种细微气质，和真正在残酷废墟中挣扎求生的“鬣狗”或“拾荒者”确实有差别。
“我们……是从一个很远的避难所逃出来的，避难所被怪物攻破了，我们一路流浪，误入这里。”
林克斯硬着头皮继续编，这是他目前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避难所？”
魁梧弩手和瘦猴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
“哪个方向的避难所？叫什么名字？首领是谁？”
林克斯哪里知道这些，只能含糊道：
“东边……很远，名字我不清楚，我们只是底层，首领……首领好像叫‘老凯恩’？”
他胡乱编了个名字。
“老凯恩？没听过。”
瘦猴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东边的避难所……”
魁梧弩手沉吟了一下，忽然问道:
“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一片长满紫色荧光苔藓的峡谷？或者看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是黑色晶体的大河？”
林克斯一愣，这他哪里知道，只能摇头：
“没有，我们是……从地下暗河漂过来的，醒来就在这附近了。”
他索性把谎扯得更大，地下暗河地形复杂，无从查证。
魁梧弩手盯着林克斯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虚弱但神色平静的灰烬，以及管道里昏迷不醒、气息古怪的肖凌云，似乎在权衡。
他缓缓放下了弩箭，但手指依旧搭在扳机上。
“算了。”
他最终说道，声音依旧低沉:“不管你们从哪里来，怎么来的。
现在，这里是‘锈火’的地盘。‘腐烂坑’这一片，归我们管。
按照规矩，陌生人，要么交过路费，要么……”
他掂了掂手中的弩箭，意思不言而喻。
“过路费？”
林克斯心中苦笑，他们现在除了半条命，还有什么能当“过路费”的？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你看我们像有值钱东西的样子吗？”
“没有？”
瘦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目光在灰烬身上扫过，尤其在银发和精致的脸上停留:
“这妞长得不错，虽然快死了的样子，但收拾收拾，应该能换点‘净水’或者压缩饼干。”
他又指了指管道里的肖凌云:“那个‘怪胎’虽然邪门，但扔给秃鹫那帮研究狂，说不定也能换点东西，至于你嘛……”
他上下打量着林克斯，舔了舔嘴唇:“看你这身板，当个苦力或者诱饵，也还算凑合。”
林克斯心中一寒，这是要把他们当货物卖了！
他握紧了拳头，但又强迫自己松开，现在动手，十死无生。
“等等。”
魁梧弩手却忽然抬手，制止了瘦猴。
他看着林克斯，面罩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们说，是从‘腐烂坑’底下那个实验室逃出来的？还记得路吗？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还有多少怪物？‘哭泣蘑菇’为什么没拦你们？”
他问了一连串问题，显然对“腐烂坑”下面的情况更感兴趣。
林克斯心中一动，或许这是个机会？
他快速思考着，哪些信息可以透露，哪些必须隐瞒。
“路……很复杂，我们也是误打误撞。
里面的怪物……很多，各种各样的，很危险。
至于那蘑菇……我们也不知道，它当时好像……没什么反应？”林克斯继续装傻。
“没什么反应？”
魁梧弩手明显不信，但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
“你们在下面，有没有看到别的人？或者……别的‘东西’？比如，穿着旧时代制服、不会腐烂的尸体？或者……能动的金属罐头？”
穿着旧时代制服的尸体？
能动的金属罐头？
林克斯心中猛地一跳，前者可能指的是那些旧时代的研究员，后者……难道是戍卫-柒？他们也知道戍卫-柒？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惊，脸上露出茫然和回忆的神色：
“尸体……好像有，在一些房间里，穿着白大褂，都烂了，金属罐头？没注意，好像没有……”
他故意说得含糊，想试探对方知道多少。
魁梧弩手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
“如果……我说，我知道怎么暂时稳住你那个‘怪胎’朋友的状况，甚至可能让他醒过来，
而且还能给你们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不用被卖去做苦力或试验品……你们，愿不愿意带我们，再下一次‘腐烂坑’？
当然，不是现在，等你们休息好，等那‘怪胎’情况稳定点。”林克斯瞳孔微缩。
带他们下“腐烂坑”？这些人想干什么？找戍卫-柒？还是找那个“大脑”？或者……是找别的东西？
“你们……想下去干什么？”林克斯试探着问。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魁梧弩手声音转冷:“你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
愿意，就按我们的规矩来，交投名状，以后算是‘锈火’的外围成员，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你们，不愿意……”
他手中的弩箭再次抬起，箭头幽光闪烁。
瘦猴和那个年轻队员也向前逼近了一步，封死了所有退路。
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对方抛出了一个林克斯无法拒绝的诱惑——救治肖凌云，以及暂时的安全。
但代价是，带这群明显不怀好意的陌生人，重返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充满怪物的地下魔窟。
而且，所谓的“规矩”和“投名状”，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林克斯看向灰烬，灰烬也正看着他，黄金眸中神色复杂，微微摇了摇头，显然也不信任这些人。
但，他们有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