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火光,猩红刺目,像一只凶兽的舌头,贪婪舔舐着张记烤肉店的木质门脸。浓烟裹着木料与油脂燃烧的焦糊味,翻滚升腾。
“着火了!”
南舟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脱口而出的惊呼,在骤然死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尖锐。
“119!”程征的反应更快一步,声音沉静得近乎冷酷,但拨号的手指稳定迅捷。他一边报出精确地址和火情,目光已如雷达般扫视现场,寻找可用的水源和隔离带。
几乎是电话挂断的瞬间,南舟已冲向了离得最近的纳兰婆婆家。
救火的第一要义是切断蔓延,唤起所有人。她用拳头,用力砸向那扇老旧的门板,声音因焦急而嘶哑:“胡爷爷!着火了!有水桶的都拿出来!”
门内传来惊惶的应答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隔壁的门也被撞开,老袁趿拉着鞋跑出来,看清火光,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回屋找桶。
更多的大门被拍响,惊呼声、询问声、奔跑声此起彼伏。
沉睡的胡同醒了。
老袁提着一只硕大的塑料桶从自家冲出来,桶里水花四溅。
“水龙头!接水龙头!”
人们打开公用水管。
很快,一支由脸盆、水桶、甚至炒菜锅组成的临时救援队,开始向火焰泼水。
水泼上去,“刺啦”一声化作白汽,火焰只是短暂矮了一瞬,随即以更凶猛的姿态反扑。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是惊惧,是焦急,是奋力却收效甚微的无力。
“老张!小川!”老袁忽然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穿过嘈杂,“人呢?”
这一声喊,像冰锥刺进南舟耳膜。
对啊,这么大的动静,就算入睡也该惊醒了。除非……
她望向那已被火焰吞噬大半的店面,心脏狂跳。火舌正疯狂舔舐着门框和招牌,浓烟从每一处缝隙涌出。
除了四九城特有的青砖地基和部分山墙,这些老房子最主要的骨架是木头,梁、柱、椽、门窗……全是上好的燃料。
“不行啊,火太大了!门口进不去了!”有人焦急地喊道。
火势已蔓延到正门口,形成一道灼热的火墙,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水桶传过来的速度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等到消防队还要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
对于一座由木头和岁月搭建的老屋,每一秒都是生死时速。
南舟的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想起西锣鼓巷酒店方案提报后,他们要吃烤肉庆祝。当时张叔这个老旧派和张小川这个新新派正在热战。最后张叔搬了铁炙子,在大杂院给他们提供上门服务。
她想起了那天午后,槐树下,张叔那双微颤的手,那杯冰凉酸甜、浸润心脾的酸梅汤。他说她是银鱼胡同的“福星”。
她也想起了张小川,从最初的游戏迷,到后来接过家业的“烤二代”。每次她来结账,总会爽快“给你抹个零头”,眼底有了认真经营的光。
他们是这条胡同的主人,是“织补”项目里活生生的注脚,是她愿意为之熬夜画图、奔走呼号的“人”。
不能等。
如果只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火吞没一切,等待或许稳妥但迟到的救援,她的良心都将被“本可以”三个字反复凌迟。
一个清晰的、近乎冷酷的念头压倒了所有恐惧。
她迅速脱下了程征那件披在她肩头、还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昂贵西装,毫不犹豫地一把按进旁边的半水桶里。
西装瞬间变得沉重。
她将湿漉漉的西装猛地抖开,裹住头脸和上半身,只露出一双被火光映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然后,她向着那道火墙,冲了过去。
“南舟!!!”
程征的嘶吼几乎破了音,他几乎在同一时刻伸手去抓她。
“你疯了?!回来!太危险了!”
理智在咆哮,任何未经训练的人冲进火场都是送死!
“南舟!”
“小舟!”
“南设计师!”
邻居们惊恐的喊声汇成一片。
火光中,南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坚定。她对着程征,用唇形,说了几个字:
“我会没事的。”
然后,她决然地划开了他试图阻拦的手,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吞吐不定的、橙红色的海。
“南舟——!”程征的心脏仿佛被那只落空的手一同拽走,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以一种更迅猛、更不计后果的速度,从斜刺里冲出,甩出一串水珠。
是易启航。
他甚至没看任何人,没留下一句话。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出现。但他的行动本身,已是答案。
火场内,是另一个世界。
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空气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炭块,灼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叶。浓烟低垂,能见度不足两米,视线里只有跳跃的火焰和扭曲的黑影。噼啪的爆裂声不绝于耳。
“张叔!小川!”南舟用湿西装捂着口鼻,嘶声喊着,声音在火场的噪音中微弱不堪。
她记得张家的格局,前店后屋,中间有个小天井,后来为了扩大营业,搭了些木架子做半露天座位。厨房和杂物间,是最可能的起火点。
她和易启航几乎同时冲向后方。
浓烟更重,温度更高。
易启航抢在她前面,用脚踹开半掩的、已被烤得发烫的里间门板。里面没有人,只有堆放的杂物在燃烧。
“前店!”南舟大喊一声。
两人折返,浓烟几乎让他们窒息。果然,在柜台后的角落,张叔歪倒在躺椅边。
“找到了!”易启航声音沙哑急促。两人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架起沉甸甸的张叔,拼命向记忆中的门口方向挪动。
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真切。头顶不时有烧断的碎屑带着火星落下,脚下的地面滚烫。他们拖着一个人,在浓烟中跋涉。
终于,看到了前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门洞轮廓。
希望就在眼前!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门洞的刹那,头顶传来一声不祥的、巨大的断裂声!
为了夏季营业搭设的那个木架子,一根主梁被烧断了!沉重的、带着熊熊火焰的木结构,朝着他们三人当头砸下!
门口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南舟架着张叔的一侧,视线被张叔的身体和浓烟遮挡,对头顶的危机感知慢了半拍。
“小心——!”
易启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原本架着张叔的另一只手猛地松开,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不是推开南舟,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南舟连同她架着的张叔,狠狠向门外已经伸来的几双手的方向推去!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撞向了那砸落的、燃烧的木架!
“砰——哗啦!”
沉重的撞击声,木料断裂的脆响,混杂着门外陡然拔高的惊呼。
南舟被那股大力推得踉跄扑出火场,连同张叔一起,被门外守候的邻居七手八脚接住,扑倒在地。她甚至来不及感受膝盖和手肘擦过青石板的疼痛,猛地回头。
只见易启航被那截燃烧的木架砸得半跪下去,他闷哼一声,脸上瞬间褪尽血色,额头青筋暴起。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
“启航!!!”南舟肝胆俱裂,喊了出来。
“拉住她!”程征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铁,砸在混乱的现场。
他已不知何时冲到了最前面,火光映亮他紧绷如石刻的侧脸。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抓住了易启航没有受伤的另一侧手臂,同时朝后面吼道:“来人!帮忙抬架子!”
老袁和几个汉子立刻冲上,用破衣服,棍子奋力去抬那截压在易启航背上,还在燃烧的木梁。程征趁着架子被抬起的间隙,猛力将易启航从下面拖了出来。
“嗬……”易启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险些瘫软下去。他的后背,衬衫已烧穿,露出下面一片触目惊心的皮肉。
“危机公关。”这四个字显然是对程征说的。
消防车尖锐的警笛声终于破开夜色,清晰地抵达胡同口。穿着防火服的消防员如同神兵天降,迅速接管了现场,高压水龙带喷出粗壮的水柱,猛烈地压制火魔。
几乎同时,救护车的鸣笛也由远及近。
现场乱成一团,水汽、烟雾、哭喊、指令声交织。
程征将背上昏迷的张叔小心交给医护人员,转身,目光落在被南舟搀扶着的易启航身上。
易启航几乎站不住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南舟单薄的肩头。
“启航、启航……”
程征上前,沉声对赶来的救护人员道:“这里!重伤,烧伤,可能有骨折和吸入性损伤!”
南舟跟着上了救护车,一直紧紧握着易启航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凉的手。
医护人员在紧急处理,剪开他背部的残衣,消毒,覆盖敷料。每一次触碰,易启航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
南舟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易启航……启航……”她喃喃地唤着,声音破碎不堪,心里翻腾着惊涛骇浪,一遍遍叩问: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冲进去?
你明明可以站在外面,在外围救援,你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冲进火海。
你傻吗?
为了什么?
火光之外,另一辆救护车载着张叔呼啸而去。
程征没有跟上南舟这辆车,他必须留下。
火势尚未完全扑灭,现场需要协调,惊魂未定的邻居需要安抚,事故原因需要初步了解,后续的善后、赔偿、调查……千头万绪,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此刻唯一能主事的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载着南舟和易启航的救护车红光闪烁,融入夜色。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眸深处,映照着渐渐被水龙压制下去的火光,明明灭灭。